第50章 學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但我也明白,這錢不是讓我飄的。

  安西這種地方,你窮,沒人拿你當回事,你有錢,狼就聞著味來了。

  江湖上行走,太寒酸不行,太扎眼更不行。衣服要乾淨,鞋要能走路,口袋裡要有散錢,嘴上不能露怯。

  我去了百貨商場。

  商場門口掛著彩燈,裡面放著《常回家看看》。一樓賣鞋帽,二樓賣衣服。櫃檯後面的售貨員看我進來,先掃我的鞋,再看我的袖口,臉上沒什麼熱乎氣。

  我也不怪她。

  人靠衣裝,這話俗,但真實。

  我挑了一件深灰夾克,一條黑褲子,又買了雙耐磨的膠底鞋。售貨員報了價,一百三十八。

  我沒還價,直接掏錢。

  她接錢的動作立刻輕了點,還問我要不要袋子。

  我說:「舊衣服我帶走,新的現在換。」

  她指了指後頭試衣間。

  換衣服的時候,我從舊棉襖內襯裡摸了摸,確認錢還在,又把墊腳錢重新塞好。

  鏡子裡的我瘦,臉上還有山里蹭出的傷痕,眼神比以前沉。衣服一換,倒不像村里收破爛的了,像個剛進城跑買賣的小夥計。

  出了商場,我先去買了個BP機。

  那天安西街口最時髦的鋪子裡,櫃檯上擺著一排黑盒子,摩托羅拉漢顯,按鍵亮得發光。

  老闆見我進門,先掃我一眼,又掃我腰帶,說:「小兄弟,買這個的人,要麼是跑買賣的,要麼是有事的。」

  「我兩樣都有。」

  他笑了一聲,把機子拿出來給我看。屏幕不大,字能顯,數字跳得清楚。

  那年頭,這玩意兒就是身份。

  誰腰裡別個BP機,走路都比別人快半拍,像是真能隨時接到大活兒。

  我掏錢的時候,手心有點熱。

  那可是一千多塊,夠我以前攢好久,可我還是咬牙買了。

  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盜墓行里先用的不是手機,是數字BP機。

  那時候道上還講暗號,119是出了事,別回來;520是貨到了;000是死人了。後來手機便宜了,BP機慢慢就沒人用了,可有個老規矩還在,打完要命的電話,SIM卡得掰斷,衝進廁所。

  這叫滅口。

  不是怕誰查,是怕線留在人手裡。那時候講這個,不是裝腔,是保命。

  我把機子別在腰帶上,低頭看了一眼,心裡踏實了不少。以前我是跟在鄭有德後頭拎包、望風的小散土,現在好歹也算有個響動了,不是誰都能一出門就帶著這東西。

  出了鋪子,我沒急著回旅館,轉頭進了古玩市場。

  安西的古玩街,白天和夜裡不是一個味。

  白天人多,攤子一排排鋪開,瓷的、銅的、玉的、木頭的,真假都混著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最怕的不是假貨,是真貨被人提前盯上了。真東西一般不在明面上擺,真擺出來的,多半不是大開門,就是等著釣傻子。

  我沿著地攤一溜看過去,專挑偏角落的蹲。

  有個攤子上擺著幾件黑乎乎的青銅片,旁邊一個短嘴小香爐,鏽色發烏。

  我掃了一眼,沒伸手。

  那些看著「黑干鏽」的東西,很多不是土裡出來的,是五十年代大煉鋼鐵那會兒從爐邊上扒出來的。

  那年月,地里挖出青銅器,農民不認,直接當廢鐵稱斤賣。文物局後來統計過,那幾年毀掉的青銅器,比前頭一千年盜墓糟蹋的還多。真正的老坑貨,氣味和皮殼都不一樣,不會站那兒讓你一眼撿便宜。

  我走著走著,在一個拐角停了。

  那攤上放著一件青銅戈。

  戈身不長,綠鏽爬了一層,刃口看著鈍,紋路倒還順。攤主是個乾瘦老頭,脖子縮在棉襖領子裡,一看我蹲下來,立刻湊近了些。

  「小兄弟,眼力不錯。」他壓著嗓子說,「剛從鄉下工地上刨出來的,戰國玩意兒。」

  我先看了看鏽,再看了看戈尾。

  鄭有德教過我,青銅器先看銘文槽,不看字。字是後頭的花活,槽底才是老底子。道上還有人專門搞後刻銘文的勾當,拿老銅粉混酸,往沒字的器物上補幾個古字。


  一般人看不出來,拿放大鏡一照,後刻的槽底有細紋,老鑄的槽底是平的、順的。

  老頭這件沒銘文,我心裡還少了點顧忌。

  我伸手,輕輕彈了一下。

  聲音有點悶。

  我當時還真沒起疑。只覺得埋得深,土咬得實,胎骨厚,聲音發沉也正常。鄭有德那套聽聲法,我學得還不夠透,碰上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還是栽了半截。

  老頭見我不說話,又來了一句:「這東西要是帶個字,價還能再往上走。多一個字,多三萬,別說我沒提醒你。」

  「你這話,騙外行的吧?」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外行也得先入門不是?你這年紀,能懂個錘子。」

  我心裡有點不服。

  人年輕的時候,最怕別人拿自己當雛。可我也知道,古玩行里,嘴硬沒用,眼毒才值錢。

  我裝作不耐煩地起身:「多少錢。」

  老頭馬上報:「八百。」

  我扭頭就走。

  他在後頭喊:「三百,三百拿走!」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他:「真三百?」

  「真三百。」

  「那要是假的呢?」

  「假的你回來砸我攤子。」

  我笑了,蹲回去,從兜里抽了三張一百,拍在他面前。

  這錢花出去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得意。心想自己總算摸到門道了,三百撿個戰國青銅戈,這不是漏,是漏得發亮。

  我把東西塞進懷裡,走出市場,拐進一條沒人的胡同,才把它掏出來細看。

  我先看邊緣,越看越不對。

  我抬起指甲,往綠鏽上摳了一下。

  啪嗒。

  一小塊綠皮直接掉了,下面露出來的不是老銅那種沉色,是一層發亮的灰白底子。再往下一聞,一股沖鼻子的膠味頂上來。

  我當時就愣了。

  我又颳了兩下,邊上翻出細細的翻砂紋,連模線都還在。那層綠鏽,不是自然長出來的,是拿顏料和膠糊上去的。外面看著老,裡面全是新活。

  我站在胡同里,罵了自己一句。

  這一單,交學費了。

  古玩這行,最不值錢的就是「我覺得」。你覺得像老的,人家就專門做給你看。真東西不會明晃晃擺街面上等你撿,能讓你用三百塊拿走的,多半是等著割你一刀。

  我把那件假貨往懷裡一塞,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得意,直接被壓沒了。

  等我回到街口,天色已經往下沉。

  馬路邊上,馬二癱在那裡,像一灘沒了骨頭的爛泥。

  他兩手垂著,臉白得發虛,嘴唇還抖。手指的煙燒到了盡頭,他都沒反應。

  這就是賭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