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墊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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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字。」

  「金?」

  「錯金雲紋,槽正,水坑,皮沒動。」

  電話那頭忽然笑了一聲。

  「我看。」

  許胖子說:「你來?」

  「七天。邊境進來。安西。」

  「規矩呢?」

  「老規矩。貨真,錢真。貨假,人假。」

  啪。

  電話掛了。

  許胖子拿著話筒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放回去。

  他轉過頭,臉上沒了笑。

  「謝爾蓋一周內來。銅鎮不能再動,不能再見第三個人。鄭把頭,這七天你最好別出事。」

  鄭有德把銅鎮重新包好,貼身收起來。

  「我命硬。」

  許胖子看了看他空著的袖子,說:「你命是硬,就是身上零件不多了,省著點用。」

  我差點沒憋住。

  鄭有德沒理他,起身往外走。

  出了市場,街口賣磁帶的還在放歌,隔壁攤上有人拿著假玉蟬跟人吹,說是「漢八刀」。

  我聽了想笑。

  真漢八刀,幾刀下去有筋有骨。假的像用削鉛筆刀刮出來的。古玩行里最不缺的就是嘴,嘴一張,西周能說成盤古開天。

  回到旅館後院,譚辣椒已經把門關了。

  鄭有德進屋,先把門閂上,又讓馬大去後牆看了一圈。

  確認沒人,他才把包里的錢倒在八仙桌上。

  嘩啦一下。

  四萬六千塊,全是舊版百元和五十,還有一些十塊。票子不新,邊角發毛,帶著手汗和油墨味。

  我眼睛一下直了。

  不是沒見過錢,是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

  五摞半,像小磚頭一樣壓在桌上。

  馬二喉嚨動了動。

  譚辣椒手裡還拿著菜刀,刀停在半空。

  連馬大這種悶葫蘆,也多看了兩眼。

  鄭有德坐下,沒廢話。

  「按規矩分。」

  屋裡立刻安靜。

  「這趟活,定穴、看局、拿主意,我拿一萬二。」

  沒人說話。

  把頭拿得最多,這是規矩。沒把頭,就沒有活。下墓的人靠膽,把頭靠腦袋。腦袋錯一次,全隊埋裡頭。

  鄭有德數出一摞,壓到自己面前。

  「馬大,主力土工,八千。」

  馬大點頭,把錢接過去,數都沒數,塞進衣服里。

  「馬二,八千。」

  馬二一把接住,手指在票子上來回搓。

  譚辣椒冷笑:「別搓了,再搓也搓不出媳婦。」

  馬二嘿嘿一笑:「媳婦哪有票子聽話。」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

  馬二立刻閉嘴。

  「譚辣椒,後勤、車、住處、吃喝、善後,五千。」

  譚辣椒接過錢,先數了一遍,又拿小本記上。

  她這人嘴辣,帳卻清。誰吃了幾斤米,誰用了幾節電池,她都能記住。跟她賴帳,不如跟石獅子談情。

  還剩一疊錢。

  鄭有德數出七千,用舊報紙包好,拿麻繩捆住。

  他把那包錢放在桌角。

  「何豁嘴的。」

  屋裡沒人吭聲。

  馬二剛才還笑,這會兒也低下頭。

  鄭有德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何豁嘴沒回來,不代表他死了。這錢誰也不許動,我代管。他回來,給他。他要真折了,就送他家裡人。」

  譚辣椒低聲說:「他還有家裡人?」

  「有。」鄭有德說,「道上人再孤,也有個來處。」

  這句話說完,屋裡靜了好一陣。


  我想起溶洞裡的三聲敲擊,想起那隻山魈在石壁上學我的聲音。

  何豁嘴未必死了。

  可他到底想要什麼,沒人知道。

  最後,鄭有德把六千塊推到我面前。

  「九峰,你的。」

  我愣了一下。

  「把頭,多了。」

  「這趟你聽路、辨牆、識貨,還在許胖子那兒多談下一萬。六千,不多。」

  我伸手去拿錢,手心全是汗。

  十八年來,我沒摸過這麼厚的一疊票子。

  這錢能給姥爺買藥,能修青石嶺那間漏雨的屋,能讓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

  可我也清楚,這些錢不是天上掉的。

  鄭有德又從自己那摞里抽出一張一百,單獨遞給我。

  那張錢很舊,邊角磨得發軟。

  「這個別花。」

  我抬頭:「為啥?」

  「墊腳錢。」

  馬二插嘴:「把頭,這都啥年代了,還整迷信?」

  「你今天能坐這兒,是因為地下沒收你。你還嫌規矩多?」

  馬二縮了縮脖子。

  鄭有德把那張錢按到我手裡。

  「老輩人說,第一趟正經下墓分到的錢,不能全花。留一張壓枕頭底下,叫墊腳。意思是你從地下帶東西上來,地下的人放你一馬,你留點錢墊腳,算謝禮。」

  他停了一下。

  「我枕頭底下壓著一張五八年的老票子,幾十年沒換過。信不信由你,守不守看命。」

  我把那張錢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有些規矩,聽著土。可在這行里,土規矩往往比大道理管用。

  分完錢,人心就散開了。

  馬大回屋睡覺。

  譚辣椒在燈下記帳,嘴裡念著煤車錢、飯錢、油錢。

  馬二揣著八千塊,在院裡轉了三圈,像屁股底下長了刺。

  鄭有德抽著煙,忽然開口:「馬二。」

  馬二立馬站住:「把頭。」

  「這幾天不許去賭場。」

  馬二臉色一僵:「我沒想去。」

  譚辣椒頭都沒抬:「你那臉上寫著我要翻本四個字。」

  馬二急了:「我就是出去買包煙。」

  「煙我有。」鄭有德說,「你要是敢露富,別怪我讓你哥打斷你的腿。」

  馬大在屋裡悶聲說:「我打。」

  馬二嘴角抽了一下,不敢再說話。

  我把六千塊錢拿回屋,沒敢全塞一個地方。

  這行最忌諱把家當都放一處。

  老輩人說,雞蛋不能裝一個筐,錢也不能貼一塊肉。真遇上查的、搶的、黑吃黑的,人家一摸就能摸乾淨。

  我把一千五塞進鞋墊底下,又把兩千縫進棉襖內襯。剩下的錢用報紙包好,貼身放著。鄭有德給我的那張「墊腳錢」,我單獨折成小方塊,塞在褲腰裡。

  不是我迷信。

  人在地底走過一趟,再出來看太陽,多少都得信點東西。

  不過,可能是被錢沖昏了頭腦,差點忘了正事,我去正屋找了鄭有德。

  他坐在桌邊抽菸,菸灰積了一截也沒彈。譚辣椒在灶房剁蒜,馬大在門口擦洛陽鏟,馬二蹲在院裡,眼睛一會兒看門,一會兒看天。

  「把頭,我想出去一趟。」

  鄭有德抬眼:「幹啥?」

  「去儲蓄所,匯點錢。」

  「給你姥爺?」

  「嗯。」

  鄭有德沒問多少,只說:「匯多少?」

  「四千。」

  屋裡一下沒聲。

  馬二先叫起來:「九峰,你瘋了?四千啊!你自己留點花不行?那可是四千,不是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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