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席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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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得很仔細。

  這行有個怪毛病,東西不會說話,可會罵人。你不懂它,它就讓你賠錢。

  鄭有德又說:「普通人家用石頭、陶的。貴人用銅。王侯用錯金錯銀。你們看這雲紋,線收得緊,裡面金絲雖然脫了,但槽還在。漢代錯金講究一個『嵌』,不是拿金粉往上糊。後作的東西,金線浮,槽口毛,拿放大鏡一看,全露餡。」

  「把頭,那這一件……」

  「想問價?」

  馬二舔了下嘴皮:「我就想長長見識。」

  譚辣椒在灶邊冷哼:「你那叫見識?你那叫後悔沒吞肚裡。」

  馬二不吭聲了。

  鄭有德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

  「二十萬。」

  屋裡一下又沒聲了。

  外頭雞叫了一聲,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萬。

  那年頭,鎮上一個正式工一個月三百來塊。安西市一套小院,有人七八萬就能拿下。二十萬是什麼概念?夠一個窮人把腰杆子挺直,夠一個賭鬼把命賣掉,也夠一伙人翻臉動刀。

  馬二臉上的肉抽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滑,屁股坐到地上。

  他剛才要真把這東西藏出去,不用雷子抓他。道上規矩先饒不了他。

  鄭有德猛地一拍桌子。

  「都給我聽清楚。」

  「這東西不是發財的,是要命的。」

  馬大立刻站直了。

  「青銅重器,國內見光死。你拿到街面上問價,今天問,明天就有人來敲門。別說二十萬,二百萬也得有命花。」

  他說完,看向馬二。

  「尤其是你。」

  「把頭,我錯了。」

  「錯了不算本事。能管住手,才算本事。」

  鄭有德把銅鎮重新包好。

  「還有,下面那個水潭,連著的不是小坑。漢代墓區講規制,一套席鎮本該四個。現在只出來一個,說明主位還在。遼人把墓壓在上頭,是借風水,也是鳩占鵲巢。那座漢墓要是真沒被動過,裡頭東西不是咱們這幾個人能吞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誰往外漏半個字,不用官面上動手,我親自割了他的舌頭。」

  這話沒人敢當玩笑聽。

  馬大點頭:「懂。」

  馬二趕緊跟:「我也懂。」

  譚辣椒把鍋蓋一蓋:「我只管車和飯,嘴比棺材板嚴。」

  我沒說話,也點了頭。

  其實我心裡還在算那二十萬。不是貪,是第一次真明白,為什麼這行里有人明知道掉腦袋,還往墓里鑽。

  錢這東西,隔遠了叫數字。放到眼前,它會說話。

  天亮後,譚辣椒出去了一趟,中午弄回來一輛拉黑煤的破卡車。

  司機是個瘦子,戴著藍帽子,一嘴旱菸味。他沒進院,只在門口蹲著抽菸。

  譚辣椒說:「老熟人,問就說拉煤去磚廠,路上不查。」

  她辦事確實穩。

  我們把遼墓裡帶出來的銀器、銅鏡和瓷罐分開包,用油紙裹一層,再塞進煤袋底下。漢代青銅鎮單獨包,鄭有德貼身放著,誰也不給碰。

  那年頭走貨,不怕車破,就怕車太乾淨。新車、好車、司機穿得板正,反而容易讓人多看兩眼。拉煤車、拉菜車、送豬飼料的車,味大,髒,沒人願意翻。道上有句老話,貨走得穩不穩,不看輪子快不快,看它像不像該走那條路的車。

  我們傍晚出發,夜裡進安西。

  車廂里全是煤灰,顛一下,牙都能磕著。我靠在麻袋上,右腿一陣陣疼,腦子裡卻總閃過那個水潭。

  山魈,暗河,鬼臉菇,學舌蠱,還有那個只露出一角的漢代大墓。

  鄭有德說這行深,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一點。

  墓在地底,人心也在地底。

  回到安西,我們在譚辣椒的旅館後院睡了半日。

  下午,鄭有德把我叫起來。


  「跟我去趟市場。」

  我洗了把臉,換了件乾衣服,跟他從後門出去。

  安西古玩市場還是老樣子。門口賣磁帶的放著《心太軟》,旁邊小攤擺著諾基亞模型機,喊得比賣文物的還響。市場裡的人更雜,有穿西裝的,有穿軍大衣的,還有拎蛇皮袋裝成鄉下收貨的。

  鄭有德帶我進了一家門臉不大的鋪子。

  招牌還是老樣子,「修表配鑰匙」。

  許胖子坐在櫃檯後,手裡盤著一串核桃。他一見鄭有德,眼睛先掃斷袖,再掃我,笑得滿臉肉晃。

  「喲,鄭把頭,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鄭有德說:「過點小貨。」

  許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又馬上收住:「小貨好,小貨安全。大貨我這廟小,供不起。」

  這就是過路商。

  他們不下墓,不打洞,但吃得比土工還肥。盜墓的貨不能直接上櫃,得有人洗。怎麼洗?先拆來路,再換說法,最後找買家。銀器說祖上傳的,瓷器說舊宅翻出來的,玉器說海外回流。真話不能有,假話得像真話。

  許胖子帶我們進後屋,關門,上閂,又拉開柜子後面的暗門。

  密室不大,一張桌,兩把椅子,一盞白燈。

  鄭有德把幾件遼墓明器擺上去。

  許胖子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件銀器翻了翻。

  「氧化重了,品相差點。」

  又看銅鏡。

  「邊有磕,紋也一般。」

  最後拿起那個不起眼的瓷罐,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看見了。

  他手放下去的時候,拇指在罐底多蹭了一下。

  鄭有德沒說話。

  許胖子嘆氣:「鄭把頭,不是我壓你。現在風聲緊,前兩年那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百多件貨一鍋端,主犯槍斃。現在誰還敢囤?都一件一件往外散。我接你這批,也是擔風險。」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把掌心翻了一下。

  「三萬六,一槍打走。」

  馬二要是在這,估計能當場罵娘。

  鄭有德眉頭動了一下,沒急著開口。

  我盯著那個瓷罐,忽然說:「許老闆,咱也是老相識了,不搞這彎彎繞。這罐子你看走眼了吧?」

  許胖子一愣,轉頭看我:「喲,陸兄弟,跟著鄭把頭兩年多,見識長了不少啊!怎麼,這你也懂?」

  「不敢說懂。就是看著不像一般陪葬罐。」

  鄭有德沒攔我。

  我膽子就大了點。

  我拿起瓷罐,翻到底部,指著靠足牆內側那塊不起眼的小凸點。

  「這裡有暗記。不是窯裂,也不是後磕。遼代官造器有些不落款,就在足底做記號。這個點偏一分,正好避開修足刀痕,是燒前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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