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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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苗咳了兩聲。

  「早該死了。閻王爺嫌我嘴臭,沒收。」

  「解放前,你跟過誰?」

  老苗抬頭看著把頭:「你問得太深了。」

  「你問得也不淺。」

  兩個人對上了。

  這就是老江湖過招。沒槍沒刀,話里全是坑。誰先急,誰先露底。

  老苗盯著鄭有德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是鄭有德吧?」

  馬二臉一變:「你咋知道?」

  老苗指了指鄭有德空袖:「西北獨臂把頭就那麼幾個。能從斷龍嶺里鑽出來,還能回頭填洞的,就一個。」

  鄭有德沒否認。

  老苗又看向我:「這個小的耳朵好。剛才你們找鏟杆,是他聽出來的吧?」

  我沒接話。

  鄭有德替我擋了一句:「娃娃不懂事。」

  「懂事才可怕。」老苗說,「不懂事的早死了。」

  馬二聽得不舒服,又想頂嘴,馬大先踢了他一腳。

  鄭有德把那五百又遞過去。

  「現在夠不夠?」

  老苗沒接。

  「錢能買我不喊人,買不了我忘事。」

  鄭有德說:「那你開價。」

  老苗說:「一千。」

  馬二差點跳起來:「你剛才還五百不夠,現在直接翻一倍?老頭,你這買賣做得比古玩市場還黑。」

  「古玩市場還得給你倒杯茶,我這兒連茶都沒有,當然貴。」

  我差點笑出聲。

  這老東西嘴也損。

  鄭有德真又掏了五百。兩卷錢放到老苗手裡,老苗這才揣進褲腰,動作很快,根本不像七老八十的人。

  馬二嘀咕:「收錢比山魈還利索。」

  老苗當沒聽見,拿了錢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經過把頭一番問探,我們也不擔心這老頭會賣我們,因為老江湖都有一番規矩,拿了別人的錢財就會守口如瓶。

  我們進柳溝鎮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鎮口那盞電燈忽明忽暗,照得土路一節白一節黑。譚辣椒把那輛破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一拉開,她先把頭探出來。

  「總算回來了。誰腿斷了沒有?」

  她一眼掃過去,目光很快,掃完臉色就變了。

  「何豁嘴呢?」

  我沒吭聲。

  馬二把腦袋一偏,像是沒聽見。鄭有德抬手擺了一下。

  「回去說。」

  譚辣椒嘴唇動了動,硬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她不是沒眼力見的人。

  道上混久了,死人、傷人、少人,這三個字一出來,就知道今天不能在路邊問。

  她開車很穩,我們幾個擠在後排,身上的土味、汗味、水腥味混在一起,悶得人發暈。馬大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出。馬二縮著脖子,眼睛卻老往我這邊瞟。

  這孫子平時最愛說錢,今天卻一句沒提。

  到了租下的農家院,譚辣椒先下車,反手就把大門閂上了。她動作麻利,像早就演過千八百回。水壺上火,鍋里下米,院子裡一會兒就有了白汽。

  「先洗臉,別把泥帶炕上。」她罵了一句,又看了看我們,「一個個都跟從墳里爬出來似的。」

  鄭有德沒接茬。

  他進了正屋,把那幾樣帶出來的貨一件件擺到八仙桌上。遼代銅鏡、幾件銀器、幾串瑪瑙珠,外頭都裹著濕布,顏色發沉。

  我站在邊上看著。

  鄭有德從腰包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又拿出一團棉絮和一塊軟布。他先把銅鏡放平,沾了點瓶里的液體,輕輕往鏡背上抹。

  我有點好奇,準備過去看看。

  「別亂碰。」他對我說,「這叫殺青。不是洗乾淨,是把表皮那層髒東西慢慢鬆開。青銅件出土後,見風見水見手汗,都容易壞。你拿鋼絲刷去蹭,等於把老皮活活扒了。」

  我點頭,把他的話記住。


  這行里,東西活不活,不看你擦得亮不亮,看你是不是把老筋給弄斷了。

  鄭有德一邊抹,一邊又說:「還有,聞味道。生坑和熟坑,味不一樣。生坑是土裡捂久了,酸、潮,還帶一點木頭悶壞的味。熟坑是出過土、過過手的,土氣散了,像老柜子、舊麻袋,幹得多。你要是連這都分不出來,別人拿假貨糊你,你都得笑著接。」

  我站得很近,鼻子裡全是那股味。確實不一樣。第一層是濕土,往裡一點,像棺木泡久了的酸氣,再往後才是銅鏽那股澀味。

  我把這幾層味道記牢了。

  以後真要混古玩這口飯,光靠眼力不夠,鼻子也得會挑。

  馬二從進院子起就不對勁。

  按理說,洗貨、分貨的時候,他最來勁。今天他卻只胡亂抹了把臉,坐在門檻上發了會兒呆,連鄭有德問他要不要先記帳,他都含糊了一聲。

  「我累散了,先睡會兒。」

  他說完就往東廂房鑽,連鞋帶都沒解,反手把門閂死了。

  我站在院子裡,眼皮一跳。

  這孫子不對。

  他愛賭,愛錢,見著分贓眼睛都發綠。今天這副樣子,除非他藏了什麼,或者心裡有鬼。

  我沒聲張,只對譚辣椒說:「我去後院提桶水。」

  譚辣椒正在灶上攪鍋,頭也不抬:「快點,別磨蹭,回來把碗刷了。」

  我拎著桶繞到後頭,東廂房的後窗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我貼過去,先聽了一耳朵。

  裡頭馬二喘氣,喘得很急。

  我慢慢湊近,透過窗縫往裡看。

  馬二趴在炕桌上,背對著窗戶,正從貼身內衣里往外掏東西。他手抖得厲害,像怕那東西會咬人。破布一層層揭開後,露出來的是一件青銅器。

  巴掌大,圓口,邊上有一圈雲雷紋,鏽色發白,中心鼓著一道凸紋,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我眼睛一下就眯起來了。

  這東西不是遼代的。

  遼墓里也有青銅器,但大多是仿漢式,骨架不一樣。遼貨粗,漢貨細。遼器紋路松,漢器紋路緊。再看這個包漿,水鏽壓得死,底子卻硬,像老坑裡埋出來的東西,不是北地晚出的玩意兒。

  我腦子裡幾乎是立刻過了一遍在古玩市場聽來的那些門道。

  漢代的青銅件,最講骨相。真貨和後出仿件,一眼看紋,二眼看地子,三眼看邊口。像這種雲雷紋,線條收得緊,刀口老,絕不是遼人隨手能仿出來的。

  這玩意兒,八成是漢貨。

  我正看得入神,腳底下一軟,踩斷了一截枯枝。

  馬二猛地回頭,他一把將那件青銅器往懷裡按,眼神一下就變了,直勾勾盯著窗外。

  「誰?」

  我沒躲,趕忙說:

  「二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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