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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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二一屁股坐進淺水裡,水花濺了半身。

  他愣了兩息,突然罵開了:「你娘的!水猴子都成精了?還會敲號子!有本事上來,二爺跟你拜把子!」

  長臉被嚇得往後退,退了兩步,腿上的血順著褲腳往下淌。他想站穩,膝蓋卻打晃,最後靠在石壁上,手還按著那條傷腿。

  馬大抄起短鎬就要下水。

  鄭有德伸手攔住他。

  馬大平時話少,這回眼裡有火:「把頭,墩子就算不是咱的人,那東西也不能留。」

  鄭有德看著黑水:「你下去,水面上多一個泡。」

  馬大沒再動。

  鄭有德又說:「那不是水鬼。」

  馬二抬頭:「不是水鬼是啥?人不像人,猴不像猴,牙還那麼密。」

  「……山魈。」

  這兩個字一出,連鮑三爺都皺了眉。

  我以前聽老輩人說過山魈,但沒真見過。有人把它說成山裡的妖,其實不是。

  說白了,還是靈長類,跟猴子沾親帶故,只是性子比猴子邪。道上有個說法,山里最怕三樣東西:夜裡的野豬,帶崽的母熊,還有記仇的山魈。

  山魈這玩意兒聰明,能學人動作,也會用石頭、棍子,有些老林子裡還會偷人東西。它不一定馬上弄死你,它能跟著你,等你困、等你傷、等你落單。老獵戶說,山魈報仇不隔夜,隔夜是因為路遠。

  馬二咽了口唾沫:「把頭,你別嚇我。」

  鄭有德看他:「嚇你有錢拿?」

  鮑三爺臉鐵青。他盯著水面,過了半天才說:「墩子沒了。」

  這話他說得很平靜,不像疼人,倒像算帳。

  長臉低聲道:「三爺,也許還能……」

  鮑三爺擺手。

  長臉不說了。

  我看了一眼鮑三爺。他那人心狠,可墩子跟他多年,還替他擋過槍口。現在一句沒了,就算把這帳記完了。江湖上有些把頭就是這樣,手下活著是兄弟,死了是成本。

  鮑三爺忽然轉頭看鄭有德:「獨臂鄭,你早知道?」

  鄭有德沒看他:「知道什麼?」

  「知道水下有這東西。」鮑三爺往前走了一步,「你故意把我們引進來,借山魈的手清人。墩子沒了,下一步是不是輪到我?」

  馬二立刻罵:「鮑老三,你少放屁!要不是你在墓里開槍,能塌成這樣?」

  鮑三爺沒理馬二。他只盯鄭有德。

  鄭有德笑了一下:「我要有本事養山魈,還用跟你在墓道里搶一口氣?」

  鄭有德指著洞頂:「這地方有暗河,有深坑,有乾濕兩層。山魈能在這兒活,說明外頭一定有山林連著洞口。它不是墓里的東西,是後頭鑽進來的。它知道水道,知道暗溝,比咱們都熟。」

  忽然,我想道一個事情!

  三下。

  剛才那山魈敲的是三下。何豁嘴平時給我們報信,也是三下。前頭水道里的箭頭,馬大說像短柄鎬刻的。可現在看,山魈會學人,誰知道它學的是誰?

  我看了鄭有德一眼。

  把頭臉上沒變化,可他右腳尖朝著水邊,沒離開過那塊石頭。他也在等動靜。

  我把話咽下去了。

  這時亂說,只會把馬二的心攪炸。

  鄭有德說:「不能靠水邊待。走。」

  我們沿著石灘往前。馬二一步三回頭,嘴裡還念:「豁嘴,你要活著就吭聲啊。你不吭聲,二爺回去把你那半瓶酒喝了。」

  沒人應他。

  走了不到二十丈,前頭分了岔。

  左邊寬,水面平,往裡看有一點淡淡的亮,好像出口就在那邊。右邊窄,石壁高低不齊,亂石疊著亂石,水聲急,洞口只夠一個人側身鑽。

  正常人都會選左邊。

  長臉蹲下,掏出小本和測繪筆。他那副眼鏡只剩一片鏡片,眯著眼還硬畫了幾道線。

  「左邊。」他說,「水流平穩,坡降小,氣流順。按這墓的格局,主墓室下方若有排水,最後一定接祭祀通道。右邊是斷裂帶,岩壁新塌,進去會卡死。」


  馬二嘁了一聲:「你剛才算得也挺准,把墩子算沒了。」

  長臉臉一白,沒回嘴。

  鮑三爺冷聲道:「閉嘴。」

  馬二還想罵,被馬大按住。

  鮑三爺看鄭有德:「你怎麼看?」

  鄭有德走到左邊水邊,用手指沾了一點水,放到嘴裡碰了碰。

  我看得直皺眉。

  這種地方的水,別說喝,碰嘴都犯忌諱。

  鄭有德馬上吐了,連吐兩口,又抓了點濕泥在指尖搓。

  「九峰,敲。」

  我從腰後抽出短撬。木柄被那東西奪走了,只剩短撬還在。我蹲在水邊,敲了敲左邊石壁。

  聲音走得很慢,像進了棉花堆。下面不是活道,是一片悶腔。再敲第二下,回聲往下沉,沉到一半散了。

  「下面有坑,水不走。」

  長臉立刻道:「不可能。左邊有光。」

  鄭有德站起來:「那不是天光。」

  鮑三爺問:「是什麼?」

  鄭有德擦了擦手:「爛東西的光。」

  馬二聽得臉都皺了:「啥爛東西還能發光?」

  「屍水泡久了,裡頭有磷。再遇上洞裡菌子,遠看就像亮。左邊是髒坑,不是出口。」

  鄭有德說的這個有理,前兩年跟著南北派那些團隊做事我也知道點這裡面的道道,墓里排水不等於乾淨。有些大墓修的時候,會故意在低處留積陰坑,也有人叫髒坑。棺槨爛水、牲畜祭品、甚至殉人的屍液,最後都往那兒匯。

  老派找路,不光看水流,還要聞味、嘗味。活水入口發涼,舌尖有澀,死水發甜,甜裡帶腥。

  這個法子噁心,但有用。

  長臉那種畫線算坡度的辦法,在地面好使,進了這種幾百上千年的老洞,就容易讓死人牽著鼻子走。

  長臉臉上掛不住:「憑一口水就定生死?」

  鄭有德看他:「你憑一支筆,墩子回來了?」

  這話不重,卻打得長臉沒聲。

  鮑三爺眼角跳了一下。

  他不信鄭有德,可他也不敢信長臉了。

  我又敲右邊。短撬碰在亂石上,聲音清。回聲往上走,繞過窄口後,有一股空勁回來。

  「右邊有風。」我說,「路窄,但不是死路。」

  鄭有德點頭:「走右邊。」

  鮑三爺冷笑:「你說右邊活,我偏覺得你想讓我們往死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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