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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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有德把短撬遞給我時,我沒馬上接。

  不是不敢。

  是這東西一接,墓里所有人的命,都有一半壓到我耳朵上了。

  盜洞那邊有細土落下,聲音不大,可在墓里聽著格外清楚。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風。是有人順著洞壁往下蹭。

  何豁嘴退到主墓室門邊,短柄鎬已經抓在手裡。

  馬大把馬二往後拽了一把。

  馬二低聲罵:「鮑三那老王八,屬狗的吧,真聞著味兒來了。」

  鄭有德沒理他,只盯著我:「九峰,別慌。聽眼,聽牆,聽棺床。哪個空,哪個假,你說。」

  我點頭,接過短撬,又從包里摸出一截木柄。

  這是我姥爺以前削給我的,原本是鋤頭柄上截下來的,後來我一直帶著。

  聽雷不是神仙法。

  說白了,就是聽回聲。

  實土、虛土、磚、石、空腔、水,每一樣回來的聲都不一樣。外人聽著都是響,我聽久了,能聽出裡面有沒有東西。

  我先走到那隻獸眼前。

  牆上黑紅兩色被煙燻得發暗,我用木柄輕輕敲了一下。

  篤。

  聲短,硬。

  再敲旁邊,還是硬。

  馬二忍不住問:「咋樣?」

  「眼後頭不是大空,最多有根細道。」

  鄭有德問:「通哪?」

  我側耳貼近牆面,又敲了兩下。

  這回,牆裡傳來一點很細的響,不像風,像水在石縫裡舔。

  我心裡一動,蹲下去,沿著牆根往左敲。

  篤,篤,篤。

  到了假柱下面,聲音變了。

  咚。

  我把手停住。

  馬大立刻靠過來。

  鄭有德壓著手電:「說。」

  「下面有空。」

  「暗格?」馬二興奮問。

  我搖頭:「不像。聲散,往下走。裡面還有水聲。」

  鄭有德蹲下,用指節敲了敲地磚,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一會兒。

  他臉色不太好看:「水洞子。」

  馬二愣住:「墓里咋還有水洞?」

  「遼金墓也有排水。山里水脈亂,修墓的人會留陰溝。要是底下接地下水,下面可能有溶洞。」

  馬二咽了口唾沫:「能走人不?」

  我又敲了一圈,指著一塊地磚:「這裡薄。」

  馬大拿撬棍別進去,沒用多大勁,那塊磚就鬆了。磚一開,一股濕冷氣冒出來,帶著泥腥味。

  手電往下照,只能看見黑洞洞一條縫,水聲就在下面。

  洞口不大,成年人側身能鑽。

  馬二伸脖子看了一眼,馬上縮回來:「這玩意兒誰下誰孫子。」

  「不下。」

  馬二鬆了口氣。

  鄭有德又補了一句:「記住位置。真被堵死,這也許是條命。」

  我聽明白了。

  把頭不想走水洞子,但他已經在給我們留後手。

  老江湖就是這樣,嘴上不說怕,手裡先把怕的事安排好。

  盜洞那邊又有土響。

  何豁嘴低聲道:「人離前室不遠了。最多一袋煙工夫。」

  鄭有德看向我:「繼續。墓誌說的是匣,不是水。東西還在棺床附近。」

  我重新回到棺床邊。

  塌棺上的黑木板被馬大撥到一旁,下面是爛織物和灰。棺床四周的淺槽已經露出來一半。那槽像卡過木架,也像擺過什麼罩子。

  「不可見光。」

  我嘴裡念了一遍。

  馬二說:「那是不是得閉著眼找?」

  何豁嘴在門口說:「你閉嘴就行,比閉眼管用。」

  我閉上眼,拿木柄沿著棺床一寸一寸敲。


  當。當。當。

  石聲實,回音短。

  我換了個方向,繞到棺床靠牆的一側。這裡空間窄,牆和棺床之間只容一個人側身。我腿傷還沒好,蹲下去時膝蓋發麻。

  鄭有德把手電光壓低,只照我手。

  墓室里安靜下來。

  外頭的土聲反而更清楚。

  我不敢急。

  聽雷最怕急。耳朵急了,什麼都像空,什麼都像響。

  當。當。空。

  我手停住。

  這一下不大,卻不一樣。

  像敲在石頭上,又像石頭下面吊著一口小缸,聲往裡收了一截。

  我睜開眼,盯著棺床靠牆的床沿。

  「把頭,這塊下面有夾層。」

  馬二立馬湊過來:「真有?」

  我沒看他:「別擋光。」

  馬二趕緊往後一縮:「行,陸師傅你來。」

  這聲陸師傅叫得我後背起皮。

  鄭有德伸手摸那塊石面,指尖順著縫走了一圈。

  「不是原石。」他說,「後嵌的。」

  馬大把撬棍遞過去:「我來?」

  鄭有德點頭:「輕點。別崩邊。」

  馬大蹲下,撬棍尖插進縫裡,先試了試。他這人力氣大,可手也穩,知道什麼時候該用蠻勁,什麼時候該像繡花。

  石板沒動。

  馬二急了:「大哥,使點勁啊。」

  馬大看都沒看他:「你來?」

  馬二做了個鼻子的手勢。

  馬大換了個角度,又墊了一片銅片,慢慢往上別。

  石板底下發出一陣刮擦聲。

  我屏住呼吸。

  鄭有德低聲說:「停。」

  馬大停住。

  鄭有德用手電照縫:「沒箭孔,沒砂眼,下面不像有翻板。再起。」

  馬大繼續發力。

  石板終於抬起一道縫。

  一股封了八百年的氣冒出來,味道不臭,反而有點土灰和藥味。鄭有德讓我們後退半步,等了一會兒,火折探過去,火苗沒滅。

  「開。」

  馬大一用力,石板被掀到旁邊。

  暗格露出來了。

  不大,長不到二尺,寬一尺多,四壁拿青磚砌得很齊。裡面沒有金光,也沒有什麼嚇人的東西。

  只有一層白膏泥。

  厚厚一層,抹得平整。

  馬二失望了一下:「就泥?」

  鄭有德罵道:「你懂個屁。」

  白膏泥是好東西。

  墓里防潮、防蟲、防腐,都用它。能用白膏泥封的,不會是爛貨。尤其這種暗格里單獨封一層,說明裡頭怕水,怕氣,也怕光。

  「手套。」鄭有德說。

  我從包里翻出線手套戴上,想了想,又在外頭套了一層油紙。

  鄭有德看我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他是同意了。

  我用短撬尖輕輕挑開白膏泥。泥已經硬了,但裡面還帶一點韌勁,不像普通黃土一碰就散。

  撥到第三下,撬尖碰到東西。

  鐺。

  很輕一聲。

  馬二的眼神又活了。

  馬大把手電往裡壓。

  白膏泥下,露出一角黑褐色的鐵皮。

  我不敢用撬的,改用手一點點摳。泥卡在鐵皮邊上,像封死的臘。我摳了半天,指頭都麻了,才露出一個方盒輪廓。

  鐵盒不大,比磚頭長一點,外面鏽得厲害,上面纏過什麼東西,已經爛成黑線。

  「別開。」

  馬二一愣:「都找著了,不開看看?」

  鄭有德看他:「墓誌寫了不可見光。」


  馬二嘴張了張:「那咱咋賣?買家也摸黑買?」

  何豁嘴在門口罵了一句:「你要是買家,早被人賣了。」

  鄭有德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塊黑布,又拿油紙鋪在地上:「連泥帶盒一起起。別見強光,別磕,別搖。」

  我點頭,把周邊白膏泥多留一圈,雙手慢慢托起鐵盒。

  它比我想的沉。

  不是空盒。

  那一刻,我心跳快了。

  墓誌里的匣,真的出來了。

  八百年前有人故意淺刻,故意藏匣,故意鑿掉那個姓韓的名字。八百年後,是我一個青石嶺的窮小子把它從泥里摳出來。

  這事想想有點邪門。

  也有點痛快。

  鄭有德把黑布蓋上來,正要包。

  就在這時,何豁嘴說道:「墓道進人了!不是一個!我看見鐵傢伙了!」

  馬二罵道:「鐵鍬?」

  話音剛落。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笑。

  從墓道那邊傳來:

  「獨臂鄭,別藏了。墓門都開了,吃獨食不合規矩吧?」

  馬二臉一下白了:「鮑三?」

  鄭有德沒動,只把黑布往鐵盒上一裹。

  何豁嘴衝到墓道口,探頭看了一下,回頭時嘴裡的菸絲已經掉了。

  「把頭。」

  他聲音壓得很低:「手裡有傢伙!不是鏟子!像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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