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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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響聲很輕。

  可在墓道里,輕聲比大聲嚇人。

  大聲多半是石頭塌,磚頭裂,聽著就知道該跑。

  而輕聲不一樣。

  它藏著,像有人在門後拿指頭敲了一下,問外頭的人還敢不敢進。

  馬二身子一僵,手裡的木楔差點掉地上。

  「把頭,」他壓著嗓子,「裡頭不會有人吧?」

  何豁嘴在後面說:「有也是死人,怕啥。」

  馬二回頭瞪他:「死人敲門就不嚇人?」

  鄭有德沒理他,蹲下身,手電貼著門縫往下照。

  我也湊過去看。

  門縫裡黑,下面積著一層灰土,灰土中間有一道很窄的拖痕,從門後往外延了一寸。

  不是腳印。

  像是有什麼短東西剛才鬆了一下,頂在石門後頭。

  鄭有德伸出刀尖,在門下輕輕撥了撥。刀尖碰到石頭,傳來一聲悶響。

  他聽完,臉色沒那麼沉了。

  「不是人。」

  馬二鬆了半口氣:「那是啥?」

  「頂門牙。」

  這詞我頭回聽。

  鄭有德說:「有些遼墓不用大自來石,門後頭放小石牙,卡住門腳。年頭久了,土一松,它自己會響。別一驚一乍。」

  馬二馬上咳了一聲:「我沒驚,我是替大家問問。」

  何豁嘴說:「你替得挺周到。」

  馬二閉嘴。

  馬大已經蹲在門邊。他不愛說話,手卻挺快。他拿小撬試了門縫,又用木楔卡住下角,沒有硬來。

  鄭有德看著他的手:「別傷門面。」

  馬大嗯了一聲。

  這話不是為了文物,是為了命。

  石門一旦硬砸,門框受力,券頂就可能跟著動。下面的人跑不快,死得也不體面。

  馬二遞楔子,馬大下楔。鄭有德站在旁邊看角度。何豁嘴守著來路。我盯著頂和兩邊磚縫。

  墓道里只剩木頭吃力的聲。

  咯。

  咯。

  每響一下,我心裡就跟著跳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縫寬了一指。

  一股陰冷氣從裡面撲出來。比剛才那股更沉,帶著土腥和霉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甜。

  這甜味不對。

  地底下的甜味,十有八九不是好東西。

  鄭有德抬手:「停。」

  他把火摺子綁在繩頭,從門縫裡送進去。火光在裡面晃了兩下,沒有滅,也沒有猛竄。

  「能進。」

  馬二立刻精神了:「終於到了。」

  鄭有德看他一眼:「進去以後,眼睛能動,手不能動。」

  馬二嘿嘿笑:「把頭,我又不是新來的。」

  鄭有德說:「你比新來的手賤。」

  馬二這回沒敢頂嘴。

  門被一點點推開。

  石頭摩擦的聲音磨得人後槽牙發酸。門開到能側身過人時,鄭有德先進去,馬大跟著,我第三個。

  前室不大。

  手電光掃開,先照到一地碎片。

  陶片、土塊、灰木頭,亂七八糟鋪了一層。靠牆的地方倒著十幾個陶俑,大多碎了,胳膊腿散在地上。有的頭掉了,有的身子裂成兩半。

  我蹲下看了一眼,沒敢碰。

  陶胎髮黃,外頭還有彩繪殘色。紅、黑、綠,顏色淡了,但還能看出衣紋。

  有幾個沒碎。

  一個是樂舞俑,臉小,鼻樑高,眼窩深,頭上戴尖帽,身上穿窄袖長衣,一隻手抬著,像在擊拍。另一個披甲武士俑站在牆角,甲片一層一層,腰間像掛著短刀。

  不是中原常見的那種俑。

  帶西域味。

  我看得入神。古玩市場裡也有陶俑,十個里九個假,剩下一個還得看是不是修過。可這裡的不一樣。它們站在該站的地方,哪怕碎了,也比攤子上那些洗得發亮的貨有氣。


  鄭有德在前頭低聲說:「先看明器品相,不許亂碰。」

  他說完,轉頭掃了所有人一眼。

  「誰壞規矩,我剁誰的手。」

  馬二本來正盯著牆角那個樂舞俑,聽見這話,趕緊把手背到後頭。

  「把頭,你看我幹啥?」

  鄭有德說:「看你像不像手。」

  馬二小聲嘟囔:「那東西品相真好。」

  何豁嘴說:「好東西多了,你都抱回家?你家炕放得下?」

  馬二說:「放不下我睡地上。」

  沒人理他。

  前室中央有一張石桌。桌面不大,上頭擺著幾個陶杯,還有一隻木盤。木盤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邊沿一碰怕是就要成灰。

  陶杯里空了。

  我用手電低著照,發現杯底有一層暗紅色的東西。

  不是泥。

  那東西貼在杯底,結成薄薄一層,像干透的鹽殼。光一壓,有一點發暗的紅。

  我湊近聞了聞,有股老腥氣。

  「把頭。」

  鄭有德過來。

  我指著杯底:「這不是酒垢吧?」

  他看了一會兒,臉色有點緊。

  「血酒。」

  馬二愣了:「啥酒?」

  何豁嘴說:「讓你喝你喝不?」

  馬二馬上搖頭:「我嘴碎,不是嘴饞到這份上。」

  鄭有德壓低聲音:「祭祀用的。契丹貴族有些葬俗雜,佛道、薩滿、草原舊禮都沾。血酒擺在前室,不是待客,是告門。」

  我問:「告誰?」

  鄭有德沒答,目光落在牆角那個武士俑上。

  我順著看過去,發現武士俑的眼睛也畫得怪。眼線往上挑,中間一點黑,和石門上的獸眼有幾分像。

  又是眼。

  磚背的眼印,壁畫女人剩下的眼,門上獸眼,現在陶俑也有。

  我把這事壓在心裡。

  有些話說早了沒用,只會顯得自己怕。

  鄭有德繞著石桌走了一圈,沒碰任何東西。他看地磚,看牆根,看陶俑倒下的方向。

  馬大也在看頂。他拿手電照了照券頂,低聲說:「頂不太好。」

  我抬頭。

  前室的頂比墓道寬些,磚券上掛著白灰,幾處縫裡掉了土。年頭久了,裡面吃過潮,再被我們開門進氣,最容易醒。

  這行說土會醒,聽著玄,其實就是氣壓和濕氣一變,原來勉強撐住的地方就不撐了。

  鄭有德說:「不久留。先記位置,再退回門口商量。」

  馬二一聽要退,有點急:「把頭,咱都進來了,不先挑兩件硬貨?」

  鄭有德轉過臉。

  馬二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先看看,看看總行吧?」

  鄭有德說:「看。」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

  「用這個看。」

  馬二摸了摸鼻子,沒再吭聲。

  可他的眼一直往那個樂舞俑上飄。

  我看見了。

  那俑確實好。半人高,彩沒脫完,臉還完整,手勢也漂亮。拿出去找對路的過路商,一槍打不會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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