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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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點頭。

  洞口一黑,慢慢滑了下去。

  七米深的豎井,人進去以後,頭頂那點天光就沒了。土壁貼著後背,衣服被颳得沙沙響。越往下,氣越悶,毒火土的味兒還剩一點,混著潮氣,頂嗓子。

  腳踩到底時,我先沒動。

  這是鄭有德教的。

  下洞第一件事,不是看貨,是聽洞。

  我側耳聽了幾息。

  上面沒人說話,只有繩子輕晃,洞壁里有很細的響,像沙子在縫裡慢慢走。

  我心裡罵了一句。

  這不是好聲。

  把手電往下照,光一落,我後脊樑立刻發冷。

  下面不是一塊石頭。

  是滿滿一層。

  拳頭大小的青黑石頭嵌在夯土裡,一顆挨一顆,鋪得很平。石頭露出的面圓滾滾,真有幾分像人腦袋。縫裡夾著黑灰,還有一點發白的細沙。

  這東西不是亂倒進去的。

  是人一層一層壓出來的。

  我蹲下,用刀柄敲了一塊。

  聲音悶。

  不是單塊石頭的響,是一片往下吃聲。

  我又敲第二塊,第三塊。

  回聲慢,下面發空,但空得不大,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我貼近土壁,換了幾個點敲,越敲,心越沉。

  上面鄭有德問:「怎麼樣?」

  我沒急著回。

  有些話不能亂說。說輕了害人,說重了誤事。

  我用手指摳了摳石縫。土一松,旁邊兩顆小石頭立刻往裡滾了一點。

  我立刻收手。

  「把頭,不能硬動。」

  「說清楚。」

  「石頭不是一層,至少一米。互相咬著。外面是夯土,裡面夾細沙。撬一塊,旁邊會走。走一片,洞壁就吃不住。」

  上面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鄭有德說:「上來。」

  我剛爬出洞口,馬二就湊過來:「咋樣?是不是人頭?」

  我摘下口罩:「你要想認親,可以下去磕一個。」

  馬二瞪眼:「嘿,你小子現在嘴真損。」

  噗嗤……

  何豁嘴不知啥時候跑過來了,笑了一聲,菸絲差點掉出來。

  鄭有德蹲在洞口邊,拿木棍在雪上畫了幾道。

  「流沙碎石。」

  馬大臉色變了。

  馬二也不貧了:「真是那玩意兒?」

  鄭有德點頭:「老法子。石頭壓沙,沙鎖石,外面再夯土。你開一個口,沙先走,石頭後砸。下面的人跑不出來,上面的人救不了。」

  這話我聽得手心發潮。

  盜墓里有些死法不疼快。人被埋在洞底,先是腿動不了,再是胸口壓住,最後嘴裡全是土。喊也喊不出來。

  馬二咬牙:「那就炸。九五雷管一響,啥石頭都給它轟開。」

  鄭有德抬眼看他。

  馬二後半截話自己咽了。

  「你想把整座山震醒?」鄭有德說,「鮑三在北邊,雷子不知道在哪。你一炸,大家都來給你收屍。」

  馬二摸了摸鼻子:「我就那麼一說。」

  馬大開口:「不能硬撬。得撐。」

  鄭有德看他。

  馬大蹲下,在雪上用手指畫井字:「下去一截,撐一截。四面上板,橫木咬住。石頭讓它一點點落,不能讓它一口氣走。」

  馬二皺眉:「那得干到猴年馬月。」

  馬大說:「慢總比死快。」

  這話糙,但對。

  鄭有德想了半袋煙工夫,拍板:「就這麼幹。九峰,你回鎮上找辣椒。要舊木板,舊釘子,不能現買。」

  我明白他的意思。

  新木料有味,有鋸痕。柳溝鎮就這麼大,半夜買板子,天亮全鎮都知道有人要幹活。


  我把外衣緊了緊:「要多少?」

  馬大說了個數,又補一句:「最好是拆房老梁鋸的。硬,吃釘。」

  鄭有德看我:「路上繞。別走東頭。」

  我點頭,拿了個空麻袋,摸黑下山。

  回柳溝鎮那段路,我走了快兩個鐘頭。

  雪沒停,鞋裡灌了水。鎮上狗叫了幾次,我都趴在溝里等它過去。到了小院,譚辣椒正坐在門檻後面,手裡攥著刀。

  她看見我,先罵:「你們幾個死人,還知道回來?」

  我說:「要舊木板,鐵釘,越快越好。」

  她沒多問,披上棉襖就走。

  這女人平時嘴辣,真辦事不拖泥帶水。

  她帶我繞到老木匠家後牆,敲了三短兩長。裡面亮了一盞燈。老木匠披衣出來,看見我,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收藥材還收木頭?」

  譚辣椒笑:「我表弟要給羊圈補門。叔,你那堆舊梁放著也是爛。」

  老木匠沒笑:「半夜補門?」

  譚辣椒從袖子裡摸出兩張票子,塞過去:「白天怕人笑話窮。」

  老木匠收了錢,話少了。

  院角堆著幾根拆下來的舊房梁,灰撲撲的,木頭干硬。老木匠拿鋸給我們截短,又找出半袋鏽釘子。

  臨走時,他忽然說:「北溝那邊,夜裡別去。」

  我腳下一頓。

  譚辣椒問:「咋了?」

  老木匠看著黑處:「前些年煤窯塌過,埋了人。那地方吃人。」

  他這話像隨口一說。

  可我聽著不對。

  我把木板捆好,背在身上。那一捆壓得我腰直不起來。

  譚辣椒送我到鎮口,低聲問:「下面見東西了?」

  「見石頭了。」

  她臉上的笑沒了:「硬骨頭?」

  「會咬人的骨頭。」

  她沉默一下,把自己的水壺塞給我:「活著回來。你欠我一頓肉夾饃。」

  「記帳上。」

  「少來,你們這些跑江湖的,帳都爛。」

  我沒再說,轉身進了黑里。

  回到窪地時,天邊已經發灰。

  鄭有德沒睡。何豁嘴在高處守著,馬大馬二靠著土包打盹,手裡還攥著工具。

  木板到了,活就開始。

  那些日子,我後來想起來都覺得腰疼。

  洞底窄,板子下去要側著送。人在下面彎不直腰,手伸不開,釘子不能亂敲,聲音要壓住。石頭一顆顆摳,土一點點清,板子一塊塊卡。

  馬大最穩。他下去時,半天才傳上一袋土,但每一袋都乾淨。

  馬二最急。他下去不到一炷香,就開始罵娘。鄭有德在上面說一句「慢」,他就在下面回一句「知道」,下一手照樣快。

  結果一塊石頭砸他肩上,他疼得半天沒說話。

  何豁嘴笑他:「石頭都嫌你吵。」

  馬二咬牙:「等出去我燉了它。」

  我負責最多的是接石頭和遞板。

  石頭從下面傳上來,不能亂扔,要裝袋運遠。每一袋都沉,背到後來,我肩膀火辣辣的。手背也被石棱劃開一道口子,血剛冒出來就被土糊住。

  鄭有德看見了,扔給我一小包藥粉。

  「抹上。」

  「不礙事。」

  他看我一眼:「手爛了,你拿什麼聽貨?」

  我沒吭聲,把藥撒上。

  疼得我差點罵祖宗。

  第三天半夜,碎石層還沒過完。

  人都熬得沒了脾氣。

  馬二眼窩發青,馬大嘴唇起皮,鄭有德靠著土壁坐了不到半盞茶,又站起來看洞口。

  這老東西像鐵打的。

  輪到我下去。

  洞底比前兩天深了一截,木板撐在四周,橫木卡得很緊,可我一進去,就覺得不舒服。


  聲音變了。

  洞壁里那種細碎的走沙聲,比昨天密。

  我用手電照了照,頭頂一塊木板邊緣有裂口,不長,被土灰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我喊:「把頭,板子有傷。」

  上面鄭有德立刻問:「哪邊?」

  「東壁上口。」

  馬大探頭看了一眼:「那塊是老梁皮,可能吃不住。你先別動,我下去換。」

  我剛想退,腳邊一塊大石頭鬆了。

  它卡在兩塊板子中間,不大不小,正堵著下面的土口,要是不取出來,下一步沒法干。

  我伸手托住它,想把它慢慢挪出來。

  石頭剛離縫,腳下的細沙忽然一沉。

  頭頂傳來「咔」的一聲。

  我抬頭。

  裂口開了。

  下一刻,泥沙夾著碎石從板縫裡瀉下來,先砸在我肩上,再衝到腿邊。

  我喊了一聲:「拉!」

  繩子猛地繃緊。

  可下面的沙太快,眨眼就沒過了我的膝蓋。石頭撞在腿骨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上面馬二急了:「九峰!」

  鄭有德的聲音壓下來:「別亂拽!會把他腰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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