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父皇若是不信,一試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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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若是不信,一試便知!」

  朱沐英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淡,但就是這平平淡淡的六個字,卻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承天門的城樓之上,劈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風,停了。

  雪,也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五十萬大軍發出的滔天殺氣,那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在這一瞬間,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金陵城,死的寂靜。

  城樓之上,朱元璋臉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那雙噴著怒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一試便知?

  他要試什麼?

  他怎麼試?

  朱元璋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戎馬半生,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什麼樣的敵人沒對付過?

  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過……

  恐懼。

  是的,是恐懼。

  發自骨髓,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他看著城下那個白袍銀槍的兒子,那張俊朗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朱元璋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底牌,都被人看了個一乾二淨。

  他憑什麼這麼自信?

  他憑什麼敢這麼說?

  難道……

  難道這城外的四支大軍,真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朱元璋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你……你說什麼?」

  朱元璋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音,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可是皇帝!

  是天子!

  這天下所有的兵馬,吃的都是他朱家的糧,穿的都是朝廷發的餉,怎麼可能不聽他的號令?

  「逆子!」

  一個站在胡惟庸身後的御史,看準了時機,跳了出來,指著朱沐英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陛下天威,豈容你這等亂臣賊子挑撥!這天下兵馬,皆是陛下親軍,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

  「不錯!我看他就是被五十萬大軍嚇破了膽,在這裡胡言亂語,想要拖延時間!」

  「陛下!不必與此等逆賊多費唇舌!請馬上下令,將他就地正法,以清君側,以儆效尤!」

  文官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唾沫橫飛,朱沐英已經是他們砧板上的肉,只等著皇帝一聲令下,就要被千刀萬剮。

  他們急於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朱元璋的臉色,已經變得越來越難看。

  這些蠢貨!

  他們難道看不出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對勁了嗎?

  還在那裡喊打喊殺!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城下的朱沐英,他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毫的慌亂和心虛。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朱沐英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叫囂的文官一眼,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朱元璋的身上。

  那眼神,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挑釁。

  有的,只是淡淡的,近乎憐憫的審視。

  這道眼神,像一根針,狠狠地刺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他在憐憫咱?

  他一個將死之人,一個亂臣賊子,他憑什麼憐憫咱這個九五之尊?!

  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暴怒,瞬間衝垮了朱元璋的理智。

  他這輩子,從一個要飯的乞丐,一步步爬到皇帝的寶座上,靠的是什麼?

  靠的就是狠勁,誰都不信,只信自己手裡刀子的狠勁!

  他算計了天下英雄,殺光了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皇位的人,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算計他了?


  還是被自己的兒子,用這種他看不懂的方式算計!

  賭不起?

  咱朱重八這輩子,就不知道什麼叫賭不起!

  咱的江山是拿命換來的!

  咱的基業是拿血鋪出來的!

  今天,咱就要讓你看看,誰才是這盤棋的棋手!

  「好!好啊!」

  朱元璋怒極反笑,他猛地轉過身,一把從旁邊侍衛手中,奪過那面代表著至高無上軍權的,鎏金殺伐令旗!

  「嘩啦——」令旗展開,那用金線繡成的猙獰龍首,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著嗜血的光。

  看到這面令旗,城樓上所有叫囂的文官,瞬間噤聲。

  城樓下的徐達、藍玉等人,也是瞳孔猛地一縮。

  殺伐令旗!

  此旗一出,見旗如見君,三軍用命,不死不休!

  皇帝……

  這是要下令開戰了!

  「陛下!三思啊!」

  李善長那張蒼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

  「陛下!萬萬不可!」

  胡惟庸更是嚇得直接癱倒在地,抱著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兩軍交戰,血流成河,無論勝負,動搖的都是我大明的國本啊!」

  朱元璋一腳踢開胡惟庸,他雙目赤紅,死死地握著手中的令旗,那股屬於開國帝王的滔天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國本?咱就是國本!誰敢動搖咱,咱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令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五十萬大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面令旗之上。

  只要令旗揮下,頃刻之間,金陵城便會化作一片血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朱沐英看著城樓上那個狀若瘋魔的父親,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像一個局外人,在看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朱元璋的手,舉在半空,微微顫抖。

  那面重逾千斤的鎏金殺伐令旗,此刻有萬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揮下去!

  只要揮下去,這五十萬大軍就會像潮水一樣,淹沒整個金陵城!

  朱沐英,徐達,藍玉,常遇春……

  所有敢於挑戰他皇權的人,都會被碾成齏粉!

  他朱元璋,依舊是那個說一不二,掌控一切的洪武大帝!

  可是……

  為什麼,揮不下去?

  朱元璋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他看到,虎賁衛的都督同知吳良,那個憨直的漢子,曾經在慶功宴上喝多了,抱著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陛下,要不是英王殿下,末將這條命,早就撂在南蠻子的山裡了!以後,只要殿下有令,末將萬死不辭!」

  他看到,鷹揚衛的都督僉事耿炳文,那個以沉穩著稱的老將,在送來的戰報中寫道:「瀘州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幸得英王殿下千里馳援,解臣於倒懸,救我數萬將士於水火。此恩,臣與鷹揚衛上下,永世不忘!」

  他看到,龍江水師的左都督廖永忠,那個陪他從巢湖水寨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在自己兒子廖權的靈堂前,雙目赤紅,對著從北疆趕回來弔唁的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殿下,我兒能為您戰死,是他的榮幸!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廖永忠的親兒子!」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皇帝,是天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人,最終還是會聽他的。

  可是現在,他不敢確定了。

  他不敢賭。

  拿什麼賭?

  拿這五十萬大明最精銳的部隊去賭?

  贏了,大明元氣大傷,邊防空虛,北方的韃子,南方的蠻夷,會不會趁虛而入?


  輸了……

  不,他不能輸!

  他朱元璋,怎麼可能輸!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悽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和恐懼,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城下嘶吼道:「朱沐英!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他們是咱大明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糧!穿的是咱給的甲!」

  「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妻兒老小,都在大明的土地上!咱就不信,他們敢為了你一個藩王,背上謀逆的千古罵名!他們敢反了咱這個皇帝!」

  他的聲音,在承天門的上空迴蕩。

  聽起來,依舊是那麼的威嚴,那麼的不可一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嗓音,已經帶上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虛弱和顫抖。

  城樓下的徐達、藍玉等人,聽著皇帝這番色厲內荏的話,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們都是帶兵的人,自然明白「兵為將有」的道理。

  皇帝說的沒錯,軍餉是朝廷發的,可帶著他們打仗,帶著他們活命的,是將軍!

  尤其,是朱沐英這樣,能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將神!

  朱沐英沉默地抬起頭,看著城樓上那個還在強撐著帝王威嚴的父親。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只是那平靜的深處,多了一抹淡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憐憫。

  他可憐他。

  可憐這個被皇位,被權力,異化得已經不再是人的父親。

  他以為他擁有了天下,實際上,他卻失去了所有。

  他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兒子,最後,連人心,也失去了。

  一個孤家寡人,守著一座冰冷的皇城,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這道憐憫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朱元璋的怒火之上。

  讓他瞬間從那股瘋狂的暴怒中,清醒了過來。

  隨之而來的,是比暴怒更加強烈的,被看穿,被羞辱的憤怒!

  他在憐憫咱!

  他怎麼敢!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極反笑,他不再嘶吼,聲音反而變得異常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

  「既然你這麼自信,那咱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

  「咱倒要看看,咱的兵,到底還聽不聽咱這個皇帝的話!」

  他手中的令旗,沒有揮下。

  而是猛地,朝著城牆的垛口,狠狠地插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

  令旗的旗杆,深深地嵌入了青石磚中,那面金色的龍旗,在風雪中,瘋狂地舞動著,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惡龍。

  只有徐達等少數幾個最了解朱元璋的人,心裡猛地一沉。

  他們知道,皇帝這是被逼到了絕路,要用最極端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權威了。

  果然,朱元璋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道:「傳咱旨意!」

  「虎賁衛聽令!」

  「給咱,把城下那些跟著徐達謀逆的京營亂兵,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他的聲音,冰冷而殘酷,不帶感情。

  他要把選擇題,直接拋給吳良!

  要麼,殺掉徐達的兵,向他這個皇帝表忠心!

  要麼,抗旨不遵,坐實謀反的罪名!

  他就不信,吳良那個憨貨,敢當著天下人的面,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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