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來生,再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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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的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他沒有再一味地求情,而是將問題,上升到了整個朱家,整個大明江山傳承的高度。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震。

  是啊。

  他光想著除去朱沐英這個「威脅」,卻忘了這麼做的後果。

  他殺了朱沐英,朱標這個太子,就真的能高枕無憂了嗎?

  不。

  他會背上一個「逼死兄弟」的惡名。

  剩下的這幾個兒子,朱樉、朱棡、朱棣,他們哪個是省油的燈?

  他們今天能為了朱沐英跪在這裡,就說明他們重情義。

  可反過來說,他們看到朱沐英的下場,難道不會兔死狐悲,不會對自己這個大哥,對自己這個父皇,心生怨恨和警惕嗎?

  到時候,為了自保,他們只會把自己的藩地,經營得如同鐵桶。

  那他朱元璋廢了那麼大勁,才建立起來的中央集權,豈不是又要走上唐末藩鎮割據的老路?

  他這是在為朱標鋪路嗎?

  不,他這是在親手為朱標,埋下無數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桶!

  他這是在毀了朱家,在毀了大明!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朱元璋腦中的混沌。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兒子,那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臉龐,第一次,他開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父皇!」

  就在朱元璋內心激烈掙扎的時候,燕王朱棣,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像朱標那樣悲情,也不像朱樉那樣暴躁,而是帶著超乎年齡的冷靜和銳利。

  「父皇,您是皇帝,您想殺誰,沒人能攔得住。別說殺一個兒子,就算您把我們兄弟幾個,連同這滿朝文武,全都殺了,也不過是您一句話的事。」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燕王,膽子也太大了!

  怎麼敢這麼跟皇帝說話!

  就連朱標和朱樉,都扭頭,驚愕地看著自己的四弟。

  朱棣卻沒有理會旁人,他只是盯著朱元璋,繼續說道:「可是,殺了之後呢?」

  「您殺了五弟,天下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大明的開國皇帝,是個連親生兒子都能下得去手的暴君。您一輩子愛惜的名聲,就全毀了。」

  「您殺了我們兄弟幾個,天下人又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朱家無情,皇家無義。這天下,是我們朱家的天下,可我們朱家人自己,都斗得你死我活,那還指望誰來真心實意地為這大明賣命?」

  「父皇,您殺了功臣,可以說他們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除。可您殺了兒子,您能跟天下人說什麼?說他們也功高震主嗎?」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這江山最穩固的基石。您今天要是為了一個『猜忌』,把我們朱家的民心,全都殺沒了。那這大明江山,離覆舟之日,也就不遠了!」

  朱棣的這番話,冷靜,犀利,甚至可以說是刻薄。

  他沒有哭,沒有求,而是像一個最冷靜的旁觀者,赤裸裸地,將朱元璋如果一意孤行,將會面臨的所有殘酷後果,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比任何哭喊和哀求,都更讓朱元璋感到膽寒。

  他看著朱棣,這個他一直覺得最像自己的兒子,第一次發現,他根本看不透他。

  這個兒子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真的只是在為朱沐英求情嗎?

  還是……

  他有更深遠的圖謀?

  朱元璋的心,徹底亂了。

  朱棣的一番話,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朱元璋已經快要燃燒的理智上。

  暴君……

  毀了名聲……

  民心盡失……

  江山覆舟……

  這些詞,每一個,都一根毒針,狠狠地扎進了朱元璋內心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他這一輩子,最在乎的是什麼?


  除了這個他親手打下來的江山,就是他身後的名聲!

  他想當一個聖君,一個能被後世萬代傳頌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皇帝。

  所以他才那麼痛恨貪官,所以他才那麼愛惜百官,所以他才制定了那麼多嚴苛的律法,來約束官員,約束宗室。

  可現在,他的兒子,卻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他,他正在親手把自己變成一個遺臭萬年的暴君。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朱元璋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扶著龍椅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反駁,想怒斥朱棣一派胡言。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朱棣說的,全都是事實。

  他可以堵住臣子的嘴,但他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他可以殺光自己的兒子,但他殺不掉史官筆下那一個個冰冷的文字。

  「父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朱沐英,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鐐銬,發出一陣嘩啦的聲響。

  他沒有去看朱元璋,而是轉過身,對著護在他身前的朱標、朱樉、朱棣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小弟……」

  「你們的情義,我朱沐英,心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讓人心碎的沙啞。

  「但是,不必了。」

  「什麼?」

  朱標等人都是一愣。

  朱沐英緩緩地直起身子,臉上,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動,但更多的是看透了一切的悲涼。

  「你們是皇子,是大明的親王,是未來的國之棟樑。你們的性命,比我金貴。」

  「今天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事,不能把你們都牽扯進來。」

  「我朱沐英,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我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朱家,因為我一個人,而鬧到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地步。」

  說完,他轉過身,重新面向了高台上的朱元璋。

  他沒有跪下,就那樣站著,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

  「父皇。」

  他平靜地喊了一聲。

  「兒臣,有罪。」

  這兩個字一出口,所有人都驚呆了。

  朱標等人更是臉色大變。

  「五弟!你胡說什麼!」

  「五弟!你沒有罪!」

  朱沐英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朱元璋的身上。

  「兒臣的罪,不在於私藏鎧甲,不在於意圖謀反。」

  「兒臣的罪,在於功勞太大,在於威望太高,在於……擋了大哥的路,更在於,讓父皇您,感到了不安。」

  這番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卻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元璋的臉上。

  他這是在認罪嗎?

  不,他這是在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誅心的話!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他根本沒有謀反,他唯一的罪,就是太優秀了,優秀到讓皇帝都感到害怕了!

  「所以,父皇,您不必為難。」

  朱沐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您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兒臣的這條命,是您給的。現在,您想收回去,兒臣,絕無怨言。」

  「兒臣,只有一個請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徐達、常遇春等一眾將領,掃過廣場上那數十萬為他哭喊的百官,最後,落在了朱標等幾個兄弟的身上。

  「請父皇,看在兒臣也曾為大明流過幾滴血的份上,看在兒臣也曾為您擋過幾次刀的份上,不要遷怒於我的大哥,我的兄弟們。」

  「不要遷怒於這些為兒臣求情,忠心耿耿的將軍們。」

  「他們,都是我大明的棟樑。大明的江山,還需要他們去守護。」

  「至於兒臣……」

  朱沐英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從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劊子手手中,一把奪過了那柄沉重的鬼頭刀!

  「我的命,我自己來!」

  他將鬼頭刀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鋒冰冷,緊緊地貼著他的皮膚。

  「父皇!大哥!諸位兄弟!」

  「來生,若還能生在朱家,我朱沐英,還願與你們,再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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