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怕我進去了,最後也活成他那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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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縣城,路燈昏暗。

  趙小軍背著軍綠色帆布包,步子邁得很慢。

  劉光明走在他身側,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走了大半站地,趙小軍突然停下了腳,蹲在路邊的一塊青石上,抱著腦袋,半晌沒動彈。

  「後悔了?」

  劉光明陪在一邊。

  趙小軍嘆了口氣。

  「光明哥,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趙小軍抬頭,眼裡布滿了血絲。

  「不管他幹了啥,那畢竟是我親爹。」

  「剛才我媽哭著走,我爸在那發瘋,我卻跟著你跑了。」

  「我這心裡,總覺得跟缺了一塊似的,空落落得難受。」

  劉光明劃燃火柴,火苗在指尖跳動。

  「你覺得那是家,但對他來說,那是他的領地。」

  劉光明吐出一口青煙。

  「小軍,你得明白一個理兒。」

  「趙叔現在是工作調動,去守水庫。」

  「但這事兒還沒完呢,你真覺得他能安安穩穩在那兒看大門?」

  趙小軍愣了一下,眉頭擰緊:

  「啥意思?這不都處理完了嗎?林縣長都發話了,我爸這輩子估計也就那樣了。」

  劉光明蹲在他對面,壓低了聲音。

  「你忘了,你跟我說的那事?」

  「陳建國為了他兒子陳德福,敢把主意打到我的高考成績上。」

  「你覺得,你爸在這中間真的只是幫個小忙?」

  趙小軍沒有說話,心頭猛地一跳。

  劉光明看著他的眼睛。

  「你爸在局子裡待了這麼多年,辦這種事兒,什麼後果,他肯定是知道的。」

  「等事情暴露了,他肯定是罪加一等!」

  「你想想,要是那天真來了,你留在那個家裡,你能落著好?」

  話音落下,趙小軍再次陷入沉默。

  「其實……」

  許久,趙小軍再度開口,只是聲音有些發顫。

  「我從小就崇拜他。」

  「那時候他剛穿上那身皮,領口扎得板正,走在街上,誰見了不喊一聲趙警官?」

  「我那會兒就想,長大了我也要穿那身衣裳,抓壞蛋,護著老百姓。」

  他說著,嘴角自嘲地撇了撇。

  「可後來,我看著他收人家的煙,看著他跟陳建國在那兒推杯換盞。」

  「到現在,他居然能幹出要把你這種立志讀書的人往死里踩的事兒。」

  「光明哥,我現在一看到那身制服,我就覺得噁心。」

  「我甚至不敢去考警校了,我怕我進去了,最後也活成他那個樣。」

  趙小軍說到這,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頹然。

  劉光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那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你想當警察,是因為你骨子裡還有股子正氣。」

  「但這年頭,能伸張正義的地方不光是局子裡。」

  「咱們把生意做大,讓亮子那幫兄弟能走正道,讓不少人能過上好日子,這不也是正事?」

  趙小軍聞言再度沉默。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光明哥,你說得對。」

  「我爸那兒……就當是欠他的,以後他老了病了,我按月給他寄錢。」

  「但那個家,我是真不回去了。」

  劉光明也隨之站起身。

  「這就對了。」

  「不過,大老爺們,得先自立,才能談別的。」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這邊有得忙的,你攤子給亮哥那邊吧,來給我幫把手。」

  趙小軍點頭。

  「放心吧,體力活我包了,動腦筋的事兒你來。」


  ......

  與此同時,省城,江南師範大學。

  這是江南省今年的高考語文閱卷點。

  大教室里坐著三十多號語文老師,一個個滿頭大汗,手裡的紅筆飛快地在試卷上打著勾叉。

  高考閱卷是苦差事。

  特別改作文,能把人看吐。

  今年作文是個材料題。

  給了一段小故事,要求自選角度,自擬題目,不少於八百字。

  「老孫,你那邊有啥出挑的沒?」

  前排的一個中年女老師揉了揉酸脹的後脖頸,抱怨道。

  「我這連著改了三十多份,題目全是《走出陰影》、《堅持就是勝利》。這幫學生,腦子全僵住了。」

  孫衛國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能有個屁。」

  「故事寫得很明白,作文難度就不高。」

  「大家都在一個鍋里攪勺子,想寫出花來?難!」

  他一邊嘆氣,一邊隨手抽過下一張答題紙。

  目光剛一落上去,孫衛國的手就停住了。

  字寫得真漂亮。

  沒有那種高中生刻意模仿字帖的做作,反而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勁道,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題目只有四個字。

  《破繭而出》。

  孫衛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往後看去。

  文章沒用什麼排比句,也沒搬出那些司空見慣的名人名言。開頭單刀直入,就一句話。

  「我見過一個人,在別人的影子裡活了三十年,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他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站直過。」

  這第一句話,就像一記重錘,砸得孫衛國眼皮子一跳。

  他咽了口唾沫,趕緊往下掃。

  這考生直接破題,沒去扯什麼「堅持」和「逆境」,而是直指核心——「束縛」。

  中間的段落,剝繭抽絲般地分析了「習慣性依賴和被動接受」,指出這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枷鎖。

  所謂的大樹,表面上是保護傘,實際上是絞肉機。

  隨後的內容,文筆更是老辣得出奇。

  引經據典更是信手拈來,上一段還是《莊子》里的逍遙遊,下一段筆鋒一轉,直接拿魯迅的刀子剖開社會現實。

  最後收尾,一句「主動打破,才是成長的開始。」穩穩地落回材料本身,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孫衛國把紅筆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把這篇文章重新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這特麼......

  是高中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種對社會的洞察,這種閱歷堆出來的思想深度,就算在他自己,也未必能一氣呵成寫得這麼透徹!

  「組長!林組長!」

  孫衛國猛地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前排,「趕緊的!你看這份卷子!」

  整個教室的老師都停下了手裡的筆,齊刷刷地看過來。

  閱卷組總負責人、省大中文系主任林平之接過卷子。

  五分鐘後。

  林平之「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一個『習慣性依賴是精神枷鎖』!」

  林平之滿臉紅光,激動得連手都在哆嗦。

  「這立意,這破題的角度!把其他那些寫《堅持》的卷子秒得連渣都不剩!」

  「這才是材料的核心!這才是咱們省教育界需要的真東西!」

  他直接抓起桌上的紅筆,在卷子右上角重重畫了一個圈。

  「滿分!一分都不能扣!」

  旁邊的女老師湊過來掃了一眼,咂吧了一下嘴:

  「林主任,寫得是好。」

  「但這麼出格的立意,給滿分是不是太冒險了?畢竟不是標準答案的套路……」

  「出格?」

  林平之瞪起眼睛,指著卷子。

  「你們啊,別八股文看多了,腦子也生鏽哦。」

  「這文章別說給滿分,要是能加分我都想給他加上!」

  「不行,這卷子不能就這麼封存了。」

  林平之在屋裡轉了兩圈,一咬牙。

  「把它複印下來。」

  「我有個大學同學在京城《人民日報》副刊當主編,我要把這文章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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