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月份,你就是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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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想不想,但控制不住啊。」

  趙小軍苦著臉。

  劉光明這次沒再多說。

  隨後的幾天,數學、英語、政治,歷史、地理考試接踵而至。

  文科生考完這六門就沒有了。

  對劉光明來說,依舊是正常按他衝擊省一的思路在走。

  不過,政治卷子拿到手的時候,劉光明感覺做得挺開心的。

  選擇題不說了,該選什麼他自然知道。

  大題才有意思。

  有一道論述題,問的是「結合實際,談談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建設取得的成就及其原因」。

  標準答案無非是教材上那幾條。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加上幾個數據,幾個例子,滿分。

  但他寫的比這要多幾條。

  不是多在字數上,是多在理解上。

  一九九二年,南巡講話剛剛發表,全國上下都在討論姓資姓社的問題。

  十八歲的高考生能理解到什麼層面?背書唄,背得滾瓜爛熟,照搬上去。

  可劉光明不一樣。

  他經歷過九十年代的下崗潮,親眼看過棉紡廠倒閉後工人們堵在廠門口討說法.

  他在南方磚廠幹活的時候,親歷過外資企業湧入帶來的用工變化。他在礦上的那幾年,正趕上資源型經濟野蠻生長的階段。

  這些東西,他當然不能寫在試卷上。

  但他可以把這種對政策的深層理解,揉進答題的邏輯里。

  他寫的「成就」不是乾巴巴地羅列數字,而是從農村聯產承包到鄉鎮企業崛起,從經濟特區到沿海開放城市,一條線串下來,因果分明。

  「原因」部分也不是照搬課本原話,而是用自己的話把每一條政策背後的邏輯講清楚了。

  為什麼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因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為什麼要改革?因為舊的體制束縛了生產力。

  每一句話都扣著教材,但每一句話又都透著一股課本里讀不出來的東西。

  監考老師巡場經過他座位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他的卷子,腳步明顯慢了。

  走過去兩步,又折回來,站在他身後看了好幾秒。

  劉光明沒抬頭,繼續寫。

  那個監考老師是二中的政治老師,姓孫,教了十幾年書,高考卷子閱過無數份。

  她站在那裡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走開了,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覺得這個學生在作弊。

  是覺得一個十八歲的考生,不該寫出這種老辣的東西來,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把「劉光明」記在了心裡。

  七月九號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考完。

  鈴聲響的那一刻,整個考場像是開了鍋。

  教室里的考生「嘩」地一下全站了起來,椅子拖在水磨石地面上刺啦刺啦響。

  校門外更熱鬧。

  有人把複習資料從書包里掏出來,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扔,紙片像雪花一樣飄了滿地。

  有幾個女生抱在一起蹦,背上的書包甩來甩去。

  有男生蹲在路牙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劉光明背著書包從校門出來,被這陣熱浪擋了一下。

  十八歲的熱鬧,跟他隔了三十多年的距離。

  「光明哥——」

  趙小軍從人堆里擠出來,臉上寫著「完蛋」兩個字。

  「地理最後那道大題,黃土高原那個,我寫了水土流失的原因,但治理措施我只寫了兩條,種樹和修梯田,夠不夠?」

  「應該不太夠。」

  「完了。」

  趙小軍垂下腦袋,「我就覺得少了點啥,但死活想不起來了。」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圈,畫了兩圈又抬頭。

  「光明哥,你覺得你能考多少分?」

  劉光明想了想。

  「不知道,應該還行。」

  趙小軍蹭地站起來,翻了個白眼,隨後,他絮叨了幾句,又被別的同學拉走了,說是要去吃涼皮慶祝一下解放,臨走之前還回頭沖劉光明喊了一嗓子。

  「光明哥!等出了成績你可得告訴我啊!我賭你全校第一!不,全縣第一!」

  劉光明沖他擺了擺手。

  人群漸漸散了,路上剩下滿地的碎紙和冰棍棍子。

  劉光明也開始往回走。

  「全校第一?全縣第一?」

  具體多少分,他心裡肯定是有數的,只是不方便和趙小軍說罷了。

  但成績要八月初才出。

  還有將近一個月。

  一個月,乾等著?

  劉光明想到這,腳步慢了下來。

  兜里還剩三姐給的那五塊錢,坐拖拉機沒花錢,在大姐家吃住也沒花錢。

  五塊錢。

  一九九二年的五塊錢,能幹什麼?

  買十斤大米,或者六根冰棍,或者兩碗牛肉麵。

  不夠幹什麼大事,但也餓不死。

  可問題是,成績出來之後呢?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呢?

  單是大學第一年學費、路費、生活費,加在一起,少說也得好幾千塊。

  姐夫說廠里能預支半年工資,再找親戚借借,湊得出來。

  但劉光明記得清楚,棉紡廠明年就要開始減產,後年直接停了。

  姐夫的工資本來就不高,預支半年,後面的日子怎麼過?

  上輩子這些錢沒花出去,因為他沒上成大學。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得上大學,而且一定會上。

  那這筆錢,就得想辦法自己先攢出來。

  劉光明還在路上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賺錢的時候,陳德福已經到家了。

  陳家的院子在縣教育局家屬樓後面,獨門獨院,兩層小樓,在整條街上都算扎眼的。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那是陳建國的公車,不過平時也沒少往家開。

  陳德福推門進屋,把書包隨手丟在沙發上,踢掉皮鞋,往沙發上一歪,長出一口氣。

  「考完了?」

  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陳建國端著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下來。

  「考完了。」

  陳德福閉著眼,有氣無力。

  「考得怎麼樣?」

  陳德福沒吭聲。

  陳建國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我問你話呢。」

  「……一般。」

  「一般是多少?」

  陳德福睜開眼,坐起來,撓了撓頭。

  「爸,你別問了。反正……反正正常發揮唄。」

  陳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沒繼續追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那個正常發揮,我心裡有數。三百多,頂多了。」

  陳德福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建國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

  「行了,考多少分不重要。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你還記得吧?」

  陳德福坐直了,點頭。

  「記得。」

  「那就好。」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我這邊已經找好人了,很合適。」

  「爸,真的能行嗎?」

  陳建國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陳德福張了張嘴。

  「爸,我還是不放心,這……不會出事吧?」

  「出什麼事?」

  陳建國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以為就咱們一家這麼幹?」

  「我跟你說,去年隔壁清河縣,劉副縣長的閨女,平常也就考三百分,最後她去上的省師大,你猜用的誰的成績?」

  陳德福沒猜。

  「一個鄉下女娃的,爹媽都是種地的,考了五百二十多。」

  「結果呢?通知書截了,檔案一改,名字一換,誰知道?」

  「那女娃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沒發揮好,所以沒考上呢。」

  陳建國吐了個煙圈。

  「這種事,哪年沒有?只不過做得乾淨不乾淨的區別。」

  陳德福咽了口唾沫。

  「爸,那咱們……做得乾淨嗎?」

  「呵呵,你爸在教育局幹了多少年?招生辦王守正是我一手提上來的,成績單,錄取通知書,從頭到尾都經他的手。」

  「戶籍那邊,趙有才也打過招呼了,到時候需要改什麼材料,他那邊直接幫忙弄,沒問題。」

  陳建國按滅菸頭,看著陳德福。

  「三個環節,成績、檔案、戶籍,全打通了。」

  「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閉嘴。」

  「別在外面瞎吹,什麼穩上本科線,這種話以後不許說了。」

  陳德福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

  「還有,」

  陳建國想起什麼,「這段時間你老實在家待著,別到處跑。」

  「爸,我還是有點怕,萬一……那個人發現了呢?」

  陳建國笑了一聲。

  「發現了又怎樣?我就坦白講了,這次我也找了一個農村孩子。」

  「這孩子,爹媽都不在了,幾個姐姐給他拉扯大,他能上哪兒告去?

  「就算去告,告到招生辦,材料在我們手裡。告到信訪辦,你覺得那些材料會到誰手上?」

  他拍了拍陳德福的肩膀。

  「你爸做事,什麼時候讓你操過心?安心等著就行了。」

  「九月份,你就是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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