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不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新志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杯沒喝的威士忌,面前的菸灰缸里戳著兩根只抽了一半的雪茄。

  裴夫人坐在他對面,手裡的帕子絞了又松,鬆了又絞,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過渡到失望。

  「顧家那邊到底什麼意思?」她終於沒忍住。

  「之前不是談得好好的嗎?消息也放出去了,外面所有人都知道顧家和裴家要聯姻。

  現在說取消就取消,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給?」

  「理由給了,」裴新志語氣也是不開心。

  「顧振興親自打的電話,措辭很客氣,說什么小輩之間性格不太合適,顧雲錦暫時想以事業為重。

  說到底,就是顧家那個二丫頭自己不願意。」

  「不願意?」裴夫人把帕子往桌上一拍。

  「我們裴硯哪裡配不上她了?家世、學歷、長相,哪一樣委屈她了?

  她自己不也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顧家二小姐嗎?

  蘇婉寧當年再紅,那也是戲子出身,都死了多少年了,她還真把自己當金枝玉葉了?」

  「當初是他們顧家先提的,現在說取消就取消?把我們裴家當什麼了?」

  「行了,」裴新志抬了抬手,語氣不耐煩極了。

  「當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顧振興點了頭。

  他點了頭,這件事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你去跟他拍桌子?你敢嗎?你不看看顧家是什麼家底,我們家又是什麼家底。

  大海城能跟顧家拍桌子的有幾個?反正不是你。」

  裴夫人沒有反駁,他知道丈夫說的是實話。

  裴家在大海城算得上一號人物,但跟顧家比——不是比財富,是比根基——還差了一截。

  顧振興的爺爺那輩就在大海城紮根了,三代豪門,盤根錯節,裴家說好聽點是新貴,說難聽點,在顧振興眼裡也就是個用得著的小輩。

  這門親事從一開始就是高攀,攀上了就是賺,攀不上——攀不上也不能翻臉。

  「算了,」裴新志嘆了一口氣,「顧家不成,那就換一家。

  「大海城的名門望族又不是只有顧氏一家。」

  裴夫人一想也是,「李家二小姐剛從劍橋回來,周家大房的女兒在斯坦福讀MBA。

  孫家那個侄女雖然沒有家族背景,但自己開的設計公司做得風生水起——哪個都不差。」

  「反正怎麼輪也輪不到那個姓金的。」

  「關鍵是,」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向站在窗前的裴硯,「不能再拖了,硯兒,你過來坐下。」

  裴硯從窗前轉過身。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襯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也不年輕了,」

  裴夫人看著他,「過完年就三十了。三十而立,你大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接手裴氏地產兩條業務線了,你呢?

  婚事婚事沒著落,事業事業不溫不火。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今年之內必須把你的婚事定下來。」

  裴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表示他聽到了。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誰,金薇不行。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裴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你也該清醒一點了,」裴夫人端起傭人剛送進來的熱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

  「豪門世家的女兒跟你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一樣。

  顧雲錦這種,不喜歡你就直接去跟她爸攤牌,一個人坐在顧振興面前把婚退了——你想想,換了你,你敢嗎?

  這就是區別,她們從小在什麼環境裡長大,見慣了多大的場面,手裡握著多少資源和底氣——這些東西,金薇一輩子都給不了你。」

  裴硯沒有反駁。

  「顧家的事就算了,」裴新志在旁邊終於開了口,語氣陰沉。

  「他們不樂意,我們也不強求,但接下來聽你媽的,安排誰見誰,你別再找藉口推了。」

  裴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裴夫人在身後又補了一句:「硯兒,媽知道你有情緒,你現在覺得我狠。

  等以後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你會感謝我今天的狠,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裴硯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推門出去。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金薇的微信,頭像是她以前在海邊拍的側臉。

  他沒有點開,他閉上眼。

  想起的卻是剛才母親說的那句話——換了你,你敢嗎?

  他不敢。

  他連跟金薇說一句「我們結婚」都拖了十年,又怎麼敢一個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說「我不要聯姻」。

  裴硯靠在床頭上,手機屏幕亮著,是他和金薇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是金薇三天前發的,只有四個字:「我想你了。」

  他沒有回,他不知道怎麼回。

  以前每一次金薇說想他,他都會立刻打電話過去,那時候他覺得這些瑣碎的話是世界上最安穩的背景音,像一個永遠不會關掉的電台。

  可現在他不敢聽了——因為聽到她的聲音,他就沒辦法繼續騙自己。

  他仰頭靠在床頭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腦子裡有兩張臉在交替浮現。

  一張是金薇的——回頭沖他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什麼都不圖他。

  另一張是顧雲錦的——他想像不出她穿圍裙的樣子,卻能想像出她站在顧振興面前說「我不會嫁裴硯」時的表情,沒有一絲退縮。

  顧雲錦。他之前對這個女人沒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她是顧家最不受寵的女兒,聯姻的工具人。

  他甚至以為她跟他一樣——被家裡安排,不情不願但又無力反抗。

  直到那天她開著賽車把所有人甩在身後的那天下午,那種掌控全局的從容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同齡人身上見過的。

  他把她和金薇放在一起比較了一下。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殘忍,但他的大腦不受控制。

  金薇跟了他十年。這十年他安排什麼事,她都說好。

  他說不能公開關係,她說好。

  他說家裡不同意,可能要等很久,她說沒關係,她可以等。

  她從來不會拒絕他,也從來不會主動提任何要求。他曾經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感情——溫柔、順從、不讓他操任何心。

  可現在他發現,這份溫柔在現實的重壓之下,輕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飛了。

  而顧雲錦呢?顧雲錦敢一個人坐到顧振興面前,說她不想嫁。

  那是顧振興——在大海城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商圈震三震的顧振興。

  顧明月受了委屈都要撲到他面前哭訴,裴新志見到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顧先生。

  而顧雲錦就那麼坐到他面前,把聯姻取消去。

  這是金薇做不到的事,也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裴硯試圖想像金薇坐在顧振興面前的場景——她大概會緊張得說不出話,或者一開口就露了怯。

  她從來沒有在那個世界裡待過,她不懂那套規則,不會說那種話,甚至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去見那樣的人。

  而他呢?他把自己代入顧雲錦的位置,試圖想像自己一個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說「我不會娶你們安排的人」。

  然後他發現,這個畫面是空的。

  他想像不出來,因為他也做不到。

  他活了快三十年,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家世、學歷、相貌、體面的工作和一個愛了他十年的女人。

  可當他把這些全部攤開來看的時候,他發現這些東西里沒有一樣是他自己掙來的。

  家世是投胎投來的,學歷是家裡花錢鋪出來的,工作是父親安排的,公司里那些叫他「裴總」的人叫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姓氏。

  就連金薇的愛——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不姓裴,如果他沒有那些錢,她還會不會愛他。

  他不得不承認,爸媽說的是對的。

  結婚,還是要找門當戶對的。

  不是金薇不好,是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不一樣。

  他可以瞞著家裡跟金薇在一起一年、兩年、十年,但他不可能瞞一輩子。

  總有一天他要站出來,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選擇——而他沒有這個勇氣。

  十年前沒有,十年後也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