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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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的高爾夫俱樂部是裴家安排的,在深水灣往山上去的那條私人路盡頭,會員制,非請勿入。

  草坪修剪得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天鵝絨,球童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制服在果嶺上無聲地穿梭,海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修剪過的青草和淡淡的海鹽味。

  顧雲錦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王漫雲正站在會所門口跟裴夫人寒暄,餘光掃到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難得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雲錦,今天這身很漂亮。」

  顧雲錦微微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她今天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蕾絲短袖,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一截鎖骨;

  下半身是一條帶有黃色花朵圖案的黑色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走起路來花朵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頭髮沒有盤起來,鬆鬆地披在肩上,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整個人站在會所門口的法式拱門下,古典得像從老上海月份牌里走下來的美人。

  裴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幾秒,然後轉頭對王漫雲說了一句「這孩子真是越長越標緻」,語氣里的滿意毫不掩飾。

  顧振興和裴新志已經在果嶺上熱身了,兩個人一人一根球桿,旁邊跟著兩個球童。

  裴硯站在他父親身後不遠處的遮陽傘下,穿了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手裡拿著高爾夫手套。

  看到顧雲錦進來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朝她點了點頭。

  顧振興遠遠看到她,揮了揮手:「雲錦,你跟阿硯去那邊坐坐,年輕人別老跟著我們這些老頭子曬太陽。」

  王漫雲已經拿起了球桿,朝裴夫人笑道:「走,我們也去揮兩桿,讓孩子們自己聊。」

  裴夫人心領神會地接過球童遞來的手套,兩個人並肩往果嶺走去,背影看上去親密得像多年的閨中密友。

  顧雲錦沒有去看裴硯,徑直走到休息區的遮陽傘下坐下來,把墨鏡戴上了。

  侍應生端來兩杯氣泡水,她拿了一杯,把吸管湊到嘴邊,看著遠處果嶺上顧振興揮出一桿,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邊緣在她的長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幾朵黃色的花在暗色裙擺上忽明忽暗地開著。

  裴硯走過來,在她對面的躺椅上坐下。

  把一杯氣泡水拿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說了一句:「那天真的很抱歉,臨時接了個緊急電話,當時不處理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往她那邊推了推。

  「這是賠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覺得挺配你的。」

  顧雲錦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是一塊女士腕錶,鋼帶,白色錶盤,簡潔乾淨,不是什麼頂級奢牌,但品位不差。

  她合上蓋子,摘下墨鏡擱在茶几上,朝他笑了一下:「謝謝,其實你不用這麼客氣。」

  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追問那天他去了哪裡、為什麼那麼匆忙。

  她對那個電話的內容一點也不感興趣。

  工作也好,私事也罷,在她這裡都不重要。

  裴硯對她的這份疏離似乎鬆了口氣,但又隱約有些不太自在,好像他準備好的道歉被輕飄飄地接住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接下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問她最近在忙什麼,她說在做一個AI項目,他立刻表現出了一些興趣,問是哪條賽道,她說基礎研究層。

  裴硯在聊投資的時候狀態明顯鬆弛了很多,語速不快但條理很清晰,偶爾會用一個精準的比喻把複雜的金融邏輯講得通俗易懂,說完之後會習慣性地問她一句「你覺得呢」。

  他每次問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敷衍的社交套路,而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顧雲錦承認,跟這個人聊天不算浪費時間。但也僅此而已。

  她一邊聽著裴硯分析最近的港股波動,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他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他今天的狀態比前兩次見面時好了一些——至少黑眼圈沒那麼重了,Polo衫熨得平整,頭髮也修剪過,顯然出門前是花了心思的。

  但他說到某個話題的時候會忽然走神,目光飄向遠處海面,然後迅速收回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種走神顧雲錦太熟悉了,不是對談話內容不感興趣,是心裡裝著別的事。

  她沒問,也不需要問。

  章卓然今天是被柏天逸硬拉來的。

  柏天逸從內地飛過來談個項目,談完之後說想見識見識大海城頂級的高爾夫俱樂部,章卓然就訂了場。

  兩個人打了幾洞,柏天逸球技一般,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從揮桿姿勢嘲笑了章卓然一路。

  「你這揮桿跟砍柴似的,難怪AI項目燒錢快,都是被你砍沒的。」

  柏天逸杵著球桿站在果嶺邊上,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

  他把球桿往肩上一扛,眯著眼往休息區那邊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遮陽傘下停了一下,然後拿胳膊肘捅了捅章卓然。

  「哎,那邊那個穿黑色長裙的,誰家的小姐?長得跟個天仙似的。」

  章卓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放下球桿,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走,帶你過去打個招呼。」

  柏天逸跟著他往休息區走,一邊走一邊還在嘀咕:

  「你這也太積極了吧,平時怎麼不見你對誰家的小姐這麼主動?章卓然,你不對勁,你肯定對人家有意思。」

  章卓然腳步不停,語氣很淡:「你想多了,那是顧雲錦。」

  「顧雲錦?」柏天逸在腦子裡翻了一圈這個名字,沒翻到太多有效信息。

  顧家他當然知道,但這位二小姐他確實沒什麼印象。

  不過以他對章卓然的了解,能讓這位眼高於頂的章大公子主動去打招呼的女人,絕不僅僅因為姓顧。

  兩人走到遮陽傘前,章卓然很自然地朝顧雲錦點了點頭:「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雲錦。」

  又朝裴硯微微頷首,「裴總。」

  裴硯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兩句。

  顧雲錦摘了墨鏡,目光在章卓然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他身邊的柏天逸,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章卓然側身介紹:「這位是柏天逸,我老朋友,從內地過來。這位是顧雲錦,顧家二小姐。這位是裴硯裴總。」

  柏天逸跟裴硯握了手,又轉過來跟顧雲錦打招呼,笑得一臉大方爽朗,典型的北方世家公子的做派:

  「顧小姐好,我叫柏天逸。剛才遠遠看到還以為是哪個明星來打高爾夫,走近了發現比明星還好看。」

  柏天逸倒是自來熟,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幾人聊起天來,柏天逸本以為像顧雲錦這種富家女,搞投資無非是拿家裡的錢玩玩票,聊幾句就能探出底來。

  結果聊了不到十分鐘他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顧雲錦從基礎模型的算力部署聊到開源生態的商業模式。

  從美國對華晶片禁令聊到國內替代方案的技術路線,每一個話題都不是泛泛而談,而是有具體的數字、具體的案例、具體的判斷依據。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氣一樣隨意,但每一句都剛好點在最關鍵的那個問題上。

  柏天逸靠在椅背上,表情從玩世不恭變成了認真。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問了一個很不專業的問題:「顧小姐,冒昧問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顧雲錦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

  「二十五?」柏天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懷疑人生的東西。

  「你剛才聊AI晶片供應鏈的時候,說你在華爾街做過三年——你二十二歲就在華爾街管基金了?」

  顧雲錦放下杯子,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

  那個笑容和剛才對裴硯的那個微笑不一樣,不是冷淡的社交面具。

  「其實我今年已經二百五十歲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一本正經,語氣里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痕跡。

  「其實我是修仙的,活了好幾百年了。

  之前一直在深山老林里閉關修煉,最近幾年才下山來體驗一下現代人的生活。」

  柏天逸愣了半秒。

  「投資這種事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幾百年前我就開始做絲綢和瓷器貿易了,那時候的匯率換算比現在麻煩多了,要用銀錠一點點稱的。」


  她繼續說,「你們現在用的AI大模型,在我看來跟煉丹也沒什麼區別。

  都是往一個黑箱子裡扔東西,然後祈禱出來的不是毒藥。」

  章卓然已經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柏天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涮了,拍了一下大腿:「不是,你剛才那麼認真——」

  「她跟熟人就這樣,」章卓然在旁邊補刀。

  「平時裝得比誰都正經,熟了之後能把人繞進溝里。」

  裴硯也跟著笑了,但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一層很薄的不自在。

  他認識顧雲錦這段時間,她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個得體、安靜、不溫不火的顧家二小姐,每一句話都像被精心篩選過的,每個表情都卡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他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人,疏離而有距離感。

  但此刻他看到她跟章卓然說話的語氣,跟柏天逸開玩笑的那個笑容,忽然意識到她不是沒有溫度——她只是沒在他面前打開過。

  柏天逸終於從被涮的震驚中緩了過來,端起桌上的氣泡水喝了一口,然後很鄭重地看著章卓然說了一句:

  「我覺得她是真修仙的,不然解釋不了二十五歲懂這麼多。」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自己太不學無術?」章卓然說。

  「這是你對兄弟說的話嗎?」柏天逸捂著胸口做受傷狀,

  「我大老遠飛過來陪你打球,你重色輕友也就算了,還人身攻擊。」

  章卓然語氣非常平靜,「做人要好好學習。」

  柏天逸深吸一口氣,轉向顧雲錦,表情非常認真:「他平時話沒這麼多的,今天超常發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顧雲錦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淡淡地掃了章卓然一眼,沒有接柏天逸的話茬。

  海風吹過果嶺,遮陽傘的邊緣在風中輕輕晃動,把光影搖碎在幾個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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