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又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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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帶雨是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刷到這篇扒皮文的。

  她咬著包子往下翻,翻到一張偷拍的舊照——那個拉二胡的女孩穿著一件黑色工作服。

  手裡拎著大號購物袋,跟在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去。」她把包子咽下去,立刻給好友追逐夢想發消息,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圈內老鬼那個是吧。」追逐夢想回得很快,「評論區已經炸了。」

  梨花帶雨切回評論區,果然炸了。

  熱評第一——「之前營銷號吹『素顏女神』『國民初戀臉』的時候她怎麼不出來澄清?現在被扒了知道道歉了?」

  熱評第二——「最煩這種綠茶,裝清純人設結果是個給有錢人拎包的。」

  再往下翻還有更刺眼的詞,「丫鬟命」、「提包妹」、「高中都沒畢業在這裝什麼玉女掌門」。

  第二天,陳璀發了一條回應。

  措辭簡單得不像一個正在被全網圍攻的人:「抱歉讓大家誤會了。那張照片是我接了一個商家的單子,給他們做二胡宣傳拍的。

  我確實不是大學生,也沒有刻意立人設,如果給大家造成了誤解,我很抱歉。」

  梨花帶雨給追逐夢想發消息:「她道歉了。」

  「我看到了。」追逐夢想回。

  「評論區沒人接受道歉。罵得更狠了。」

  「廢話,這年頭上網的人什麼時候接受過道歉。」

  又過了一陣,追逐夢想給梨花帶雨發了一條消息:「顧明月那邊的一個助理也出來回應了,你要不要看看。」

  梨花帶雨點開連結。

  顧明月,她知道這個名字,那個富二代名媛,社交帳號上全是精緻生活和恩愛合照,評論區一水兒的「真名媛風範」、「人美心善」。

  她助理的回應是:「陳璀之前在顧小姐身邊做事,心機很深的,很多事顧小姐不計較我們也不好說什麼。」

  梨花帶雨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覺得這些人好誇張啊。」她給追逐夢想發消息,

  「一天之前還管她叫玉女掌門,現在恨不能把她踩進水泥地里。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真是一點都不誇張。」

  「網暴就是這樣啊,你不也是做自媒體的,第一天見?」

  追逐夢想回得很快,但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

  「不過說實話,我也覺得這次有點太猛了。她好像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就是一張照片被傳上去了,又不是她自己發的。」

  轉折發生在又過了一天

  追逐夢想正對著電腦屏幕啃麵包,習慣性地刷新了一下熱搜榜,然後麵包從嘴邊拿開了。

  她愣了兩秒,飛快地給梨花帶雨發了條消息:「快看熱搜。」

  梨花帶雨打開社交平台,熱搜第一已經換了詞條——「松山大學回應陳璀」。

  松山大學官方帳號發了一則聲明,措辭正式,信息量卻大到讓她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經核查,陳璀同學於X年X月至X月期間在本校文學院就讀,入學成績優異,曾獲得校級一等獎學金。

  後因個人原因申請退學,未完成學業。」

  聲明後面附了一張入學通知書掃描件,紙張泛黃卷邊,上面寫著陳璀的名字和專業班級,蓋著紅色的公章。

  「她真考上大學了。」梨花帶雨發消息。

  「不止。」追逐夢想回,「你看文學院那個老師的帖子。」

  梨花帶雨找到那條帖子的時候,發現已經被轉發了上萬次。

  發文的是一個實名認證的高校老師,開頭第一句是——「陳璀是我教過最聰明的學生之一。」

  她往下讀。

  「她退學的時候我們系裡組織過捐款,她拒絕了。她說,老師,我欠不起這麼多人情,替我謝謝同學們。」

  陳璀的大學同學也開始發聲。

  有人在評論區貼上軍訓合照,陳璀被太陽曬得臉紅紅的,笑得比那張二胡校服照里的她更真實,配文就一句話:


  「她退學的時候我們班同學都哭了。她走之後我們才知道她家的情況,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有人在回憶寢室里大家以為她減肥不吃晚飯,後來才反應過來是省飯錢。

  有人在評論區寫:「她拉二胡是她爸活著的時候教的,那是她唯一的愛好。商家讓她穿校服她才穿的,她要賺錢啊。」

  梨花帶雨把這些截圖一張一張發給追逐夢想。

  「她爸早死了,她媽改嫁了,留下弟弟和兩個妹妹。」

  「她以前經常去打工的,後面爺爺奶奶也死了,她退學是為了養弟弟妹妹。」

  「後面兜兜轉轉她成了顧明月的工作助理。」

  追逐夢想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照片裡她拎的那些包,隨便一個賣掉就夠她弟弟妹妹吃一年飯。她一個都沒碰過。」

  梨花帶雨重新打開陳璀的帳號頁面。那條道歉帖下面的評論區如同忽然拔掉了底部水槽的塞子,剛才還在罵的那些評論,此刻全被新的回覆給淹沒了——

  「姐姐對不起」、「陳璀你一定要好好的」、「是我嘴賤我給你道歉」。

  有人把之前自己罵的評論截圖貼出來,配文就一個字:刪了。

  有人在那張拎包照下面重新評論:「你拎的不是包,是弟弟妹妹的生活。」

  有人翻出了「丫鬟命」那條熱評,底下跟了一整層的回覆:你欠她一個道歉。

  熱搜榜徹底換了天。

  「陳璀對不起」衝到了第一位,後面跟了一個紅色的「爆」字。

  —————

  黎春靜是在翻看陳璀家人資料的時候冒出那個念頭的。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十幾張照片,是陸肖那邊做背景調查時喊她幫忙順手歸檔的,她今天整理文件時翻了出來。

  照片都是手機拍的,像素參差不齊,但每一張她都看得仔細。

  陳璀的弟弟二十二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站在修車行的捲簾門前,臉上沾著一道機油印子,五官和陳璀有七分像,肩寬腰窄,隨手一拍都像是在拍什麼硬漢雜誌封面。

  陳璀的大妹妹二十歲,在超市當收銀員,眉眼比陳璀多了一點凌厲的艷,像是還沒找到合適場合釋放的那種漂亮。

  小妹妹剛滿十八歲,在職高學美容美髮,三姐妹站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同一個美人底子被三種不同的生活磨出了三種不同的質地。

  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小女孩,16歲,很早就不讀書了,在老家鎮上的服裝店打工,眼睛又大又亮,嘴唇輪廓像她媽。

  黎春靜把最後一張照片翻過來,是陳璀的母親。

  照片像是幾年前在哪個路邊攤隨手拍的,像素模糊,但模糊不掉那張臉的底子——即便被歲月和生活磨得眼尾嘴角都是細紋,那副骨相依然撐著整張臉的比例,端正得讓人一看就知道年輕時候是個大美人。

  黎春靜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所有照片按順序排開,從左到右——陳璀,陳璀的弟弟,大妹妹,小妹妹,同母異父的小女孩,母親。

  六張臉。每一個都在及格線以上,大部分在優秀線以上。

  每一張臉背後都掛著一個被生活碾過的故事——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又被拋棄、大姐輟學養家、五個成年了的孩子各自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

  這些故事隨便抽出一個來都是一篇爆款推文,而它們偏偏長在同一家人身上。

  黎春靜靠回椅背,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對數字敏感,對人性也敏感。

  觀眾為什麼愛看狗血故事?因為狗血意味著衝突,衝突意味著好看。

  出軌、背叛、拋棄、重逢、愧疚、原諒、撕破臉——這些詞沒有一個不是流量密碼。

  而陳璀這一家子,把這些要素湊齊了。被生活碾壓的美人媽媽,替母職的大姐,各懷心事的弟弟妹妹們,缺席的父親,失敗的改嫁,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債——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一個劇本庫。

  而且真人秀嘛,很多時候劇情本來就可以人為操作。

  衝突不夠?給一個情境。

  情緒沒到位?等一個時機。

  鏡頭架在那裡,再給一點引導,真實和劇本之間的那條線,觀眾根本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第二天一早,她拿著這幾張照片敲開了顧雲錦書房的門。

  顧雲錦剛跑完步回來,頭髮還扎著,額角有一點沒擦乾的汗意,坐在書桌前翻英文期刊。

  黎春靜走進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是「有事就說」。

  黎春靜已經學會了不在這種時刻繞彎子,她直接把照片在桌上排開,一張一張放在顧雲錦面前。

  「顧小姐,關於陳璀的真人秀,我有一個建議。陳璀一個人上,和她們一家子都上,效果完全不一樣。」

  顧雲錦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到陳璀弟弟的時候眉毛沒動,看到大妹妹的時候視線多停了一秒,看到母親那張模糊舊照的時候,她把照片拿近了一點。

  「繼續說。」

  「目前的核心賣點是『被網暴後爆紅的素人女孩』,一個人的故事,撐死八集。八集之後呢?觀眾同情過了,道歉過了,膩了。」

  黎春靜的聲音很穩,「但如果把陳璀變成陳璀一家呢?每個人都是一條獨立的故事線。

  弟弟在底層打工,有脾氣有抱負,一個被生活壓著的年輕男人——觀眾愛看這種。

  大妹妹長得比陳璀還艷,但學歷不高,在超市收銀,隨時可能因為一張臉被捲入什麼事情。

  小妹妹十八歲,正是最容易被誘惑也最容易出故事的年紀。

  同母異父的小妹妹,是這個家庭最尷尬也最柔軟的那根線。

  母親本人——被命運反覆碾壓但撐住了五個孩子,你以為她只是個吃苦耐勞的農村婦女,但她偏偏長了一張被生活糟蹋過但依然能打的臉。」

  她頓了頓,補了最關鍵的一句:

  「觀眾愛看狗血,因為狗血吸引人。

  這一家子把家庭倫理劇能有的狗血要素全湊齊了——真實和劇本之間的界限觀眾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好不好看。

  而國內以家庭為單位的素人真人秀,目前一檔都沒有。我們是第一個。」

  書房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顧雲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麼想到的?」顧雲錦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黎春靜想了想,如實回答:「昨晚我整理資料,看到這一家人的照片,第一反應是這一家子都長得太好看了。

  第二反應是,為什麼只讓觀眾看到陳璀一個人?她家裡每一個人的故事都能讓人哭,也能讓人吵起來。

  觀眾想哭的時候給他們哭的,想罵的時候給他們罵的,想嗑顏值的時候六張臉排著隊讓他們嗑——所有情緒出口都占全了。」

  顧雲錦嘴角那個弧度出現了。

  「顏值,狗血,家庭倫理,全要素齊了。」

  她把照片疊成整齊的一沓,「國內確實沒有。」

  「從今天起你做工作助理。陸肖那邊太多事,他一個人忙不過來。薪資按他的標準走。」

  黎春靜站在書房門口,廊道里很安靜。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一定努力」。

  她說的是:「我會做好。」

  顧雲錦已經重新翻開了期刊,頭都沒抬。

  黎春靜輕輕帶上門,走到走廊里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沓照片。

  陳璀的母親在模糊的像素里安靜地看著鏡頭,像是認了命,又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要來。

  黎春靜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她媽媽周秀蘭離自己非常遙遠——不是在同一個城市的那種遙遠,是隔了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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