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精神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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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徐秉鈞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調查報告。

  顧振興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龍井。

  窗外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人工湖,陽光把水面照成一片銀白,但他臉上沒有半分晴朗。

  朱莉畫展上的橫幅事件已經在圈內傳開了,雖然朱莉本人那場發言贏得了滿堂彩,但顧振興咽不下這口氣。

  他活了六十七年,在商場上從來沒有人敢動他的人還全身而退。

  「說。」

  徐秉鈞翻開報告,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美術館當天的監控被人提前破壞了。不過外圍停車場有一個私人攝像頭拍到了掛橫幅的人的側臉,是本地的一個流動人員。

  我們順著這個人往下查,發現他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有醫院開具的精神分裂症診斷證明。

  他目前在一家公益康復站接受日間照料,平時靠打零工為生。」

  他頓了一下。

  「他說事發前一天,有個開豪車的女人給了他一萬塊現金,讓他去美術館掛一條橫幅。

  他不認識那個女人,只記得車是深藍色的。」

  「開豪車的女人。」顧振興的手指在藤編扶手上敲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快要壓不住的怒意,

  「深藍色。」

  「是。」

  他腦子裡第一張跳出來的畫面是王漫雲。

  王漫雲開一輛深藍色的賓利,了。

  第二張跳出來的是寧麗媚——雖然寧麗媚不開深藍色的車。

  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把這兩個名字反覆掂量。

  「還有別的證據嗎?」

  徐秉鈞把報告又翻了一頁。

  「這個流動人員有精神分裂病史,在法律上屬於限制刑事責任能力人。就算我們把人送進去,警方也很難追究他的責任。」

  顧振興的臉沉下去。一拳打在棉花上,比打在牆上更讓人胸悶。

  「還有一條線索。」徐秉鈞合上報告,抬起眼,語氣在最後一句里降了半格,

  「我們在排查過程中發現,事發前三天,寧維爾小姐曾經讓她的兩個朋友——一個叫李敏敏,一個叫蘇珊——去聯繫過製作橫幅的人。」

  顧振興的手停住了。

  「但寧維爾小姐在當天下午又叫停了這件事。她的兩個朋友沒有繼續推進,製作橫幅的訂單也取消了。掛橫幅的不是她們找的人。」

  徐秉鈞說完,把報告輕輕放在茶几上。

  露台上安靜了很長時間。人工湖那邊傳來幾聲水鳥的鳴叫,遠遠的,像在另一個世界。

  顧振興慢慢站起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聲音很低,不是那種咆哮式的低吼,是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了的東西。

  「查來查去,查到自己人頭上了。」

  「還學會聲東擊西,跟我玩心眼了。」

  清水灣別墅的客廳里,燈光開得很暗。

  寧麗媚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

  她沒有換姿勢,因為她聽見了顧振興的車停在門口的聲音,聽見了他大步穿過門廊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她不陌生——不是回家,像是問罪。

  寧維爾站在客廳中間。她剛從外面回來,外套還沒脫,就被顧振興堵在了客廳里。

  顧振興站在她面前,把徐秉鈞的報告往茶几上一摔,紙張在光滑的紅木面上滑出很遠,幾頁散落在地上。

  「你幹的好事。」

  寧維爾的臉一下子白了。「爸,不是我——」

  話還沒說完,顧振興的巴掌已經落了下來。

  結結實實的一耳光,不是那種教訓孩子的輕拍,是用了力的、帶著失望和憤怒的掌摑。

  寧維爾被打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手撐住沙發扶手才沒有摔倒。

  她的耳朵嗡了一聲,半邊臉火辣辣地疼,眼淚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湧出來的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長這麼大,顧振興從來沒有打過她。


  「你讓李敏敏和蘇珊去掛橫幅,你以為你取消了就跟你沒關係了?」

  「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話。朱莉她什麼都沒做錯,她就是跟我聊了幾次天,你們就這樣整她?維爾,你太讓我失望了。」

  寧維爾捂著左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碎得像被人踩過的玻璃。

  「我說了我取消了!我沒有掛!爸你查清楚——是有人——」

  「有人什麼?有人替你掛了?有人替你找了那個精神病?你倒是推得乾淨。」

  顧振興轉過身,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目光從寧麗媚身上掃過去,那一眼裡的東西比打寧維爾的耳光還讓寧麗媚心涼——不是憤怒,是失望。

  是對她二十三年管教成果的徹底否定。

  「你養的好女兒。」

  寧麗媚站起來,走到顧振興面前,姿態放得很低。

  「老顧,這事是維爾不對,她做錯了,我替她向朱小姐道歉。」

  顧振興看了她一眼。如果寧麗媚爭辯,如果她說出任何一句「不是維爾的錯」,他會更生氣。

  但她沒有。她低頭了。

  顧振興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裡翻湧的怒火被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蓋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你親自去跟朱莉說。帶著維爾一起。當面道歉。」

  他把西裝外套從沙發上拎起來,沒有再看寧維爾一眼,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頭也沒回,聲音從門廊里傳過來,像一陣冷風。

  「你管好你女兒。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門關上了。客廳里安靜了很久。寧維爾還站在沙發旁邊,捂著左臉,臉上火辣辣的掌印已經腫起來了。

  她的眼淚還在掉,但哭聲止住了,變成悶在喉嚨里的哽咽。

  她跑上樓的時候寧麗媚沒有看她的臉,只是聽著女兒憋得斷斷續續的啜泣從胸口悶出來,像小時候在巷口被別的小孩推倒了跑回家一樣。

  但她不是小孩了。

  寧維爾坐在床邊的地上抱著膝頭,左臉頰還烙著顧振興的指印,眼睛紅得像浸了血。

  「媽,不是我做的。我承認我想做,但我真的沒做……是有人——是有人要害我。」

  她抬起眼望著寧麗媚,委屈得整個眼眶都在抖。

  寧麗媚在女兒床邊坐下來,把手機往床上一放。

  屏幕上還停留在顧振興的對話框——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你該管管了。

  寧麗媚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女兒腿上,看著寧維爾那雙通紅的眼睛,平靜地說:

  「我知道不是你。有精神證明的病人,監控提前被破壞,掛條幅的人連豪車顏色都記得卻記不住車牌——這是有人搭好了台子等你上去唱。

  但你現在解釋,你爸聽嗎?」

  寧維爾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管你冤枉還是不冤枉,你爸認定你了。

  這種時候你越喊冤,他越覺得你狡辯。把錯認下來,把黑鍋背好。

  在他面前永遠不要試圖證明他錯了。你只能讓他自己發現他冤枉了你——如果他這輩子能發現的話。」

  寧維爾張了張嘴。「那我……就這樣被冤枉?」

  「咽下去。」寧麗媚說,

  「咽不下去也得咽。你以為我這二十三年沒背過黑鍋?」

  寧維爾抱著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寧麗媚已經坐回客廳的藤椅里。

  給顧振興發了一條消息,措辭溫順而體面——老顧,是我管教不嚴,讓朱小姐受委屈了。

  你看什麼時間方便,我帶著維爾親自登門道歉。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普洱,琥珀色的茶湯在杯子裡微微晃動。

  顧振興連問都沒問她一句就直接定了維爾的罪,因為現在在顧振興眼裡,朱莉的委屈是最重要的事,重要到他連二十三年的情分都顧不上了。

  這個叫朱莉的女人,比當年的她更狠、更年輕、更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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