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水灣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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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十七分,整棟顧家老宅沉在濃稠的夜色里,連庭院裡的地燈都暗了一半。

  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月光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銀線。

  睡不著的時候她從不硬躺,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與其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如起來做點有用的事。

  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屏幕的冷白光照著她的臉。

  她先處理了幾封郵件,又翻了一遍國際財經版的新聞,手指在觸控板上劃著名劃著名,不知怎麼就拐到了另一個方向。

  寧維爾的社交帳號很好找。

  這年頭但凡有點家底又想過得高調的人,社交媒體就是他們的第二張臉。

  寧維爾顯然深諳此道。

  她的帳號設置了公開,粉絲量不算頂流。

  但互動率極高,每條動態底下都有幾百條評論,清一色的羨慕和追捧。

  顧雲錦一條一條往下翻。

  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定位在巴黎第八區的蒙田大街。

  照片裡寧維爾坐在一家高級餐廳的露台上,面前擺著一杯香檳,手腕上露出一隻積家翻轉系列的最新款,錶盤折射著午後的陽光,blingbling的,像是不經意間拍進去的。

  但顧雲錦太清楚了,這種「不經意」往往擺了十幾遍角度才拍出來。

  照片的角落露出一截車門,深藍色的漆面,把手上的雙R標誌被故意截掉了一半。

  但那個弧度足夠讓人認出來——勞斯萊斯庫里南,國內落地價七百個起步。

  配文只有三個字:巴黎慢。

  底下的評論炸了鍋。

  「姐姐的生活我的夢。」

  「這車是庫里南吧?維爾姐太有品味了!」

  「手腕上那塊表我查了一下,十五萬起,告辭了。」

  「求維爾姐出穿搭教程,每次看你的照片都覺得好高級。」

  寧維爾偶爾會回複評論,語氣永遠是那種淡淡的、不刻意的、仿佛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只是日常的調調——

  「表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我也不太懂這些。」

  「車是家裡的,隨手拍的,大家不要過度解讀哦。」

  顧雲錦彎了彎嘴角。

  高級。

  太高級了。

  這種不顯山不露水但又處處透著優越感的人設打造,沒有幾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出來。

  每一條動態的文案都恰到好處,每一張照片的光線都像是隨手一拍卻又構圖完美。

  每一個「不經意」露出的細節都精準地踩在大眾的羨慕點上。

  豪車、名表、高定、下午茶、說走就走的旅行,配上一張精緻又不失親和的臉。

  和那種「我只是在分享生活並不是在炫富」的從容姿態——這個人設打造得堪稱教科書級別。

  顧雲錦又點開了寧維爾的關注列表,順藤摸瓜找到了寧麗媚的帳號。

  如果說寧維爾的社交帳號是精心經營的作品,那寧麗媚的帳號就是一部行為藝術。

  頭像是一朵白色的睡蓮,簡介只有四個字:知足常樂。

  最新一條動態發布於昨天,是一張茶席的照片。

  一隻天青色的汝窯茶杯,旁邊擱著一卷翻了一半的《金剛經》,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庭院,隱約能看見一株石榴樹結了滿樹的果子。

  配文是:「讀經,喝茶,聽風。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再往下翻,寧麗媚的整個帳號都是這樣的畫風。

  有時候是一束插在粗陶瓶里的野花,配文是「晨起散步時摘的,比花店裡的好看」;

  有時候是一碗素麵,配文是「山珍海味不如一碗清粥小菜」;

  有時候是她自己寫的毛筆字,抄的是《心經》,筆跡娟秀,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印。

  每一條都透著一股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的味道。

  每一條都像是在告訴全世界——我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搶,我只要這一方清淨天地。

  底下的粉絲更誇張,一口一個「清水灣夫人」地叫著,說她是「真正的貴族氣質」「不染塵埃的活著」「這個浮躁世界裡的清流」。


  顧雲錦看著屏幕上那些讚美,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蘇婉寧還在世。

  有一次抱著她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時尚雜誌,雜誌的封底印著一款香水的GG,GG詞是——真正的優雅從不喧譁。

  母親當時指著那句GG詞,低頭對她說:

  「錦兒,記住,越是想讓人覺得她不喧譁的人,越是把算盤打得很響。」

  顧雲錦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屏幕上的寧麗媚還在那裡歲月靜好。

  寧麗媚。

  這個名字在顧雲錦的記憶里,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蘇婉寧和顧振興結婚的第二年,正是她事業最巔峰的時候。

  那一年的娛樂版頭條幾乎被她一個人包攬了——影后蘇婉寧嫁入豪門,世紀婚禮,商界巨子顧振興抱得美人歸。

  所有人都說這是童話。

  然後寧麗媚就出現了。

  那時候寧麗媚二十八歲,離異,帶著一個三歲的女兒寧維爾,在一場慈善晚宴上做了顧振興的女伴。

  她的身份是某文化公司的合伙人,談吐溫婉,舉止得體,在一眾珠光寶氣的女眷中間。

  她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戴一對珍珠耳環,清清爽爽,像一杯白開水放在一堆烈酒中間。

  就是這杯白開水,讓顧振興上了癮。

  蘇婉寧的美是張揚的、奪目的,是天生的明星相。

  但寧麗媚的美是另一種——她讓你覺得舒服,讓你覺得在她面前可以卸下所有防備,讓你覺得她什麼都不圖,只是單純地欣賞你這個人。

  她不吵不鬧,不要名分,不要房子,不要車,甚至連顧振興給她的銀行卡都很少刷。

  顧振興給她在清水灣買了一套別墅,她說什麼都不要,最後是顧振興拍了桌子。

  她才「勉為其難」地收下鑰匙,轉頭就把別墅里最貴的那套紅木家具捐給了寺廟。

  這一手,直接把顧振興拿捏了二十三年。

  一個什麼都不要的女人,反而讓男人什麼都想給。

  蘇婉寧發現這段關係的時候,寧麗媚已經在顧振興身邊待了兩年。

  她沒有鬧,沒有去找寧麗媚撕扯,甚至沒有讓媒體知道這件事。

  她只是在一天晚上,等顧雲錦睡著之後,坐在客廳里等顧振興回來,平靜地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顧振興沉默了很久,說: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蘇婉寧笑了一下。

  後來的事,顧雲錦是靠自己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母親在顧家撐了十年,那十年真難熬啊。

  十年裡她不再是海報上那個風風光光的影后,不再出現在鏡頭前。

  大家以為她的日子很幸福,其實過得很辛苦,為了顧雲錦,她硬撐了下來。

  從襁褓中的嬰兒養成扎馬尾的小學生。

  然後在顧雲錦十歲那年,蘇婉寧終於和顧振興離了婚。

  顧家的律師團是非常強大的,離婚的時候,沒有分到多少財產,撫養權也沒有要到。

  可以說除了自由,一無所有。

  消息爆出來的時候,媒體鋪天蓋地地報導了整整一個月。

  有人說是因為第三者,有人說是感情破裂,也有人說是蘇婉寧受不了豪門規矩。

  蘇婉寧沒有回應過任何一個猜測,她只是簽完離婚協議,搬出顧家老宅,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然後重新站在了鏡頭前面。

  那年蘇婉寧三十八歲,息影整整十年,復出拍的第一部戲演的是一個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中年女人。

  沒有濾鏡,沒有精緻的妝容,素著一張臉,把一條皺紋都不遮的眼角暴露在鏡頭下。

  影評人說這是她職業生涯最好的表演,說她把十年的沉澱全部融進了這個角色里。

  那部戲顧雲錦偷偷看過,在被窩裡,看到凌晨三點,哭得枕頭濕了一片。

  復出後的蘇婉寧一口氣拍了三部戲,一部比一部好。

  她不再演那些光鮮亮麗的女主角,專挑邊緣的、複雜的、甚至不那麼討喜的角色。


  記者問她為什麼,她說:「以前演戲是給別人看的,現在是演給自己看的。」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迎來事業的第二春。

  然後三年後,她在自己租的那套公寓裡上吊自殺了。

  被發現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那天本來有一個通告。

  經紀人打電話沒人接,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然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沒人知道蘇婉寧為什麼要死。

  警方結論是自殺,現場沒有遺書,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乾淨利落得像她簽離婚協議時一樣。

  媒體做了無數專題報導,各種猜測滿天飛——有人說是抑鬱症,有人說是復出壓力太大,有人說是感情問題。

  最離譜的一種說法是她在離婚後其實有過一段新的感情,對方是個圈外人,沒有結果,她一時想不開。

  顧雲錦從來沒有回應過這些猜測。

  但她知道原因。

  那個原因像一根針,從十四歲那年扎進她的心臟,一直扎到現在,從來沒有拔出來過。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沒有寫在日記里,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朋友。

  她只是把那個原因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讓它慢慢變成一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黑色的枝蔓。

  蘇婉寧的葬禮是顧家辦的,顧振興站在最前面,眼眶是紅的。

  來了很多人,娛樂圈的、商界的、媒體圈的,黑壓壓站滿了一片。

  顧雲錦穿著一身黑裙子站在父親旁邊,手被顧明誠牽著,臉上沒有表情。

  她記得那天寧麗媚也來了。

  穿了一身黑色的素衣,站在人群最外圍,遠遠地鞠了三個躬就走了。

  沒有上前慰問,沒有趁機露臉,低調得像是真的只為一個逝者而來。

  後來顧雲錦才知道,那叫以退為進。

  寧麗媚一直住在清水灣那套別墅。

  她沒有任何名分,她就是住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做她的「清水灣夫人」,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顧振興這些年身邊的女人不止寧麗媚一個,但來來去去,只有她穩坐釣魚台。

  因為她從來不爭,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至於寧維爾,這個被顧振興當成半個女兒養大的孩子,日子過得比顧雲錦這個正牌千金還要滋潤。

  公寓是顧振興買的,連她那輛庫里南,也是顧振興去年送的生日禮物。

  顧明誠顧明月兄妹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寧麗媚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而且寧維爾姓寧不姓顧,對顧家的產業構不成威脅。

  王漫雲倒是恨得牙癢,不過她也沒有一直去清算寧麗媚。

  所以寧麗媚母女就這麼歲月靜好地過了二十多年,活成了社交網絡上的「人生贏家」。

  屏幕上的寧麗媚還在那裡歲月靜好。

  最新一條動態是昨天發的,一杯清茶,一卷經書,窗外石榴正紅。配文:「感恩生活給予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是禮物。」

  顧雲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電腦,把它放到床頭柜上。屏幕的冷光熄滅的瞬間,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文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銀般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拉開最外層的拉鏈,從裡面拿出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暗紅色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書脊上的燙金書名褪了色,但還能看清那幾個字——《偉人選集》。

  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蓬鬆,切口處泛著均勻的舊黃色,像是被時光醃透的。

  這本書她帶了很多年。

  從十四歲開始,一直到現在。

  不記得是從哪個舊書攤上淘來的了,只記得那時候剛上中學,母親去世一年,她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不說話,不笑,也不哭,每天只是機械地上課下課吃飯睡覺。

  直到有一天放學路過一個舊書攤,這本書夾在一堆泛黃的舊書中間,封面上那個人的像被夕陽照得微微發亮。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蹲下來,把書抽出來,翻了翻,然後花兩塊錢買走了。

  一開始只是隨便翻翻。後來是認真地讀。再後來是做筆記。


  顧雲錦靠回床頭,擰開床頭燈,把書翻開。

  某一頁的頁邊空白處,是她十四歲時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第一行筆記——「調查就像『十月懷胎』,解決問題就像『一朝分娩』。」

  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腳印。

  往後翻,筆記越來越多,字跡也越來越沉穩。

  藍色原子筆變成了黑色水筆,後來又換成了鋼筆,筆跡從稚嫩到老練,像一棵樹慢慢長出年輪。

  在「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那一章,她畫了很多橫線,頁邊寫滿批註。

  有一段被螢光筆標了又標——「戰略退卻的目的是為了保存軍力,準備反攻。」

  旁邊用鋼筆寫著兩個字:等等。後來又加了一句:不是在等,是在長。

  手指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

  這一頁的頁邊空白處,筆記寫得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被紅筆畫了圈的一段原文,圈了好幾層,力透紙背。

  她低頭看著那段話,嘴唇微動,一字一字地念出來,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聽懂的咒語。

  然後她合上書,關了燈。

  黑暗中,顧雲錦把書放在枕頭旁邊,手指還搭在封面上,能摸到那個燙金書名微微凸起的痕跡。

  百因必有果。

  二十多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到足夠讓一個女人從二十八歲等到五十一歲。

  長到足夠讓另一個女人從巔峰跌進深淵,長到足夠讓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長到二十五歲。

  長到讓一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足夠粗壯的枝蔓。

  顧雲錦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月光把文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的,像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

  她的手還搭在那本書上,指尖貼著封皮,能感覺到紙張傳來的微微溫度。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要陪王漫雲去看畫展,要在顧明月安排的飯局上對那位陳家公子露出得體的微笑,要繼續扮演那個乖巧聽話、沒有任何野心的顧家二小姐。

  至於寧麗媚和寧維爾——

  不急。

  一切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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