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清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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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殿內焦躁地轉了兩圈,忽然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道精明的亮光。

  「既然這馬是他們瓦剌人帶來的,那就得守大明朝的規矩!傳朕的旨意給太僕寺和工部!」

  朱祁鎮轉身走到御案後,提筆蘸墨。

  「把那兩千匹馬,除了挑出兩百匹堪用的上等良馬編入御馬監,剩下的劣馬,統統給朕套上韁繩,配上大車,發配到西山去!」

  王振愣住了:「發配西山?萬歲爺,那可是戰馬啊……」

  「戰個屁的馬!到了朕的地界,吃朕的草料,就是拉車的騾子!」

  朱祁鎮大筆一揮,在條陳上寫下硃批。

  「西山挖出來的煤,正愁運力不足。讓這些瓦剌馬去拉煤車!它們的主人在礦洞裡挖,它們就在外頭拉。拉滿一車煤,給一把草料,拉不滿,便讓它們餓著!」

  「這大明朝,斷然留不得吃白食的活物!」

  王振聽罷,渾身打了個冷戰,連連叩首稱是。

  這位小主子摳門摳到了骨子裡,如今連外邦進貢的馬匹都不放過。

  真是把太傅當年教的「物盡其用」發揮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就在這道奇葩的聖旨剛剛下達之際。

  顧延年手持一卷古籍,步履從容地走入殿內。

  「微臣參見陛下。」

  朱祁鎮見顧延年到來,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邀功似的將方才的安排說了一遍。

  「太傅你看,朕這番調度如何?那三千瓦剌人不僅替國庫省了銀子,如今連他們帶來的馬,朕也安排得妥妥帖帖。」

  「如此一來,西山煤礦的進項,還能再翻上一番。」

  顧延年靜靜地聽完,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微微欠身。

  「陛下明見萬里,深諳度支開源之道。這等驅使番邦人馬以利大明的手段,古之帝王未有及者。微臣嘆服。」

  聽到這位向來吝於誇獎的太傅如此讚譽,朱祁鎮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遠比他在朝堂上發號施令要來得痛快。

  不過,顧延年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拋出了一個極為尖銳的問題。

  「然則,瓦剌使團終有歸期。按我大明祖制,番邦來朝,離京之時必有豐厚的歲賜。這三千人挖了一個冬天的煤,」

  「若是開春時,朝廷依舊按照定例,賞賜他們大批的金銀,絲綢和茶葉,那陛下這冬日裡攢下的煤錢,怕是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了。」

  朱祁鎮一聽,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對啊!

  這幫蠻子終究是要走的。

  大明朝歷代先皇死要面子,番邦隨便送幾匹破馬,回賜的東西往往價值十倍百倍。

  若是真讓他們大包小包地帶著金銀綢緞回了草原。

  那自己這幾個月不是白忙活了?

  不僅白忙活,那幫挖煤的蠻子回去了,指不定還覺得大明朝是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這……太傅,這歲賜可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事關國體顏面。若是朕一毛不拔,讓使團空手而歸,豈不是落了天下人的口實?更會惹怒那也先,徒生邊釁啊。」

  朱祁鎮眉頭緊鎖,陷入了兩難之境。

  既不想給錢,又想要面子,這簡直是個無解的死局。

  顧延年將手中的古籍輕輕放在御案上,搖開那柄素麵摺扇,嘴角勾起一抹從容不迫的笑意。

  「陛下多慮了。大明朝的顏面要顧,太倉的銀子,更要護。」

  顧延年緩步走到九邊輿圖前,目光落在那片廣袤的草原上。

  「微臣有一策,可讓陛下既全了天朝上國的顏面,又讓瓦剌使團感恩戴德,更不傷太倉一分一毫。」

  朱祁鎮眼睛一亮,連忙問道:「太傅快講!」

  顧延年轉過身,語調閒適。

  「陛下可知,這瓦剌人為何如此熱衷於進貢?」

  朱祁鎮思忖了片刻,答道。

  「自然是為了騙取大明的歲賜,換取他們草原上沒有的鐵鍋,布匹和茶葉。」

  「正是。」


  顧延年微微頷首。

  「草原苦寒,不產絲麻,不生茶樹。他們視若珍寶的東西,在我大明江南,不過是尋常物事。微臣的計策,名曰計件歲賜。」

  顧延年合攏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擊。

  「等開春使團離京時,禮部依舊大張旗鼓地操辦歡送大典。只不過,賞賜的名目要改一改。」

  「咱們不發金銀,而是告訴昂克。這幾個月,他們在大明體察民情,助工開礦,勞苦功高。」

  「大明皇帝仁慈,特將他們挖出的煤炭,按市價折算成工錢。」

  朱祁鎮愣住了。

  「發工錢?他們挖出來的煤,都是無本的買賣,難道真要拿銀子給他們結帳?」

  顧延年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算計。

  「陛下誤會了。大明朝怎麼會發銀子給蠻夷?咱們用他們最需要的貨物來結帳。」

  顧延年嘴角帶笑,將那剝削的手段娓娓道來。

  「這幾個月,微臣已命戶部暗中從江南各地常平倉,調撥了一批陳茶。這些陳年舊茶,在大明市面上已經賣不上價。」

  「此外,再從內務府庫房裡,翻出那些積壓多年的次等絹帛和粗布。」

  「到了結帳那日,咱們便將這些陳茶和粗布,作價提高五倍,甚至十倍,作為天朝御賜之上品,用來抵扣他們挖煤的工錢和馬匹的草料錢。」

  「告訴他們,這是皇帝念在他們挖煤有功,特意拿內庫的珍寶來恩賞他們。」

  朱祁鎮聽得目瞪口呆。

  拿賣不出去的陳茶和舊布,翻個十倍的價格當工錢發給瓦剌人?

  「如此一來。」

  顧延年眼中閃爍著洞若觀火的清明。

  「大明不僅一文錢沒出,還清理了積壓的庫房廢料。而那瓦剌使團,拉著幾大車劣質茶葉和布匹回去,不僅挑不出理來,還要在草原上宣揚大明皇帝的慷慨。」

  「即便也先看出了端倪,這明面上的帳,咱們算得清清楚楚,他又能如何發作?」

  這番巧取豪奪卻又冠冕堂皇的手段,讓朱祁鎮驚為天人。

  他那常年撥算盤的手激動得微微顫抖。

  太傅這腦子,簡直就是一台榨鈔機!

  「太傅此計,真乃曠古鑠今之神算!」

  朱祁鎮站起身,對著顧延年深深地作了一揖。

  「朕受教了!就按太傅說的辦!朕要讓那昂克知道,到了大明京師,就算是他身上掉下來的一塊泥,朕也能刮下二兩油來!」

  顧延年側身避過朱祁鎮的禮,微笑著搖了搖摺扇。

  「陛下能舉一反三,微臣甚慰。不過,此事還需禮部和戶部配合得天衣無縫,不可走漏了風聲。」

  「太傅放心,朕這就去安排。」

  朱祁鎮興沖沖地喚來王振,開始草擬密旨。

  顧延年看著這位幹勁十足的算盤天子,滿意地轉身向殿外走去。

  推開厚重的殿門,一陣寒風夾雪撲面而來。

  顧延年裹緊了狐腋大氅,踏入漫天的飛雪之中。

  長生無盡,歲月如歌。

  這大明朝的歷史軌跡,在他的指尖撥弄下,早已面目全非。

  那個本該在土木堡遭遇奇恥大辱的少年皇帝。

  如今卻安坐在溫暖的文華殿裡,算計著幾千瓦剌勞工的血汗。

  他輕笑一聲,步履輕盈地消失在紅牆白雪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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