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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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的天色已然全黑。

  文華殿內點起了牛油大燭。

  「咕嚕嚕……」

  朱祁鎮的肚子再次發出不爭氣的抗議。

  顧延年看了一眼更漏,隨後揮了揮衣袖。

  「王振,去傳膳吧。今日殿下算平了帳,這碗粗面便免了。讓御膳房做一碗蔥花清湯麵送來。」

  「肉食不可多吃,免得積食,亂了明日算帳的心智。」

  王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傳膳了。

  朱瞻基見兒子這副慘狀,也不免有些心疼。

  但礙於顧延年的威嚴,也不好再加什麼菜。

  只能在一旁干陪著。

  待那一碗清湯麵端上來,朱祁鎮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飽飯一般。

  狼吞虎咽,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平日裡那些山珍海味,此刻在這碗面面前,簡直是不值一提。

  「嗝……」

  小太子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咚,咚,咚,」

  遠處鼓樓上,傳來了熟悉的暮鼓聲。

  顧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從容地將那把紫檀木算盤收入寬大的袍袖中,撫平了身上的褶皺。

  「陛下。」

  顧延年拱手道。

  「今日授課已畢。殿下心智雖幼,但悟性尚可。明日卯時,微臣再來考較殿下的九章算術。」

  朱瞻基連忙點頭:「顧相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朱祁鎮一聽明日還要考算術。

  剛剛吃飽的肚子頓時又覺得有些絞痛。

  他絕望地看著顧延年那遠去的背影。

  只覺得那紫紅色的官服,簡直比黑白無常的喪服還要可怕。

  長街之上,夜風微涼。

  顧延年步履輕盈地走在出宮的夾道上。

  今夜無月,星光璀璨。

  「這小子的性子,算是被生生掰過來一半了。」

  顧延年心中暗想。

  「若是再磨上十年,大明便會多出一個只認算盤不認刀槍的鐵公雞皇帝。這土木堡,算是徹底絕跡了。」

  推開宣武坊小院的門,檐下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顧延年泡上一壺熱茶,坐在院中。

  聽著風穿過老棗樹的沙沙聲,享受著這獨屬於他的寧靜與安閒。

  這世間的悲歡離合,王圖霸業。

  終究敵不過這一杯熱茶的溫熱。

  ……

  宣德八年的仲夏,紫禁城裡的柳條被熱風吹得有些蔫軟。

  知了趴在樹幹上,扯著嗓子嘶鳴,惹得人心生煩躁。

  文華殿內,七歲的太子朱祁鎮跪坐在書案前,盯著案頭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盤。

  小臉煞白,宛如看著一條盤起隨時會咬人的毒蛇。

  自打懂事起。

  這算盤珠子的「啪嗒」聲便成了他夜裡最可怕的夢魘。

  他那肉乎乎的小手上,至今還留著常年撥弄算盤磨出的繭子。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內閣首輔兼太子太傅顧延年,身穿一襲青色暗紋夏衫,步履閒適地跨入殿內。

  他今日未著官服。

  手中搖著一把素麵摺扇,端的是一副清俊脫俗,宛如謫仙般的模樣。

  朱祁鎮渾身一激靈。

  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摸算盤。

  準備迎接今日的「夏糧折色與火耗虧空」大考。

  誰知,顧延年走到案前,手中摺扇「啪」地一聲合攏。

  隨手將那把紫檀木算盤拂到了書案的一角。

  「殿下,今日不打算盤了。」

  顧延年語調溫和,仿佛一陣穿堂而過的涼風。


  朱祁鎮愣住了,一雙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

  不打算盤了?

  這位活閻王太傅轉性了?

  「那……那今日太傅要教學生什麼?莫不是背誦四書五經?」

  朱祁鎮怯生生地問道。

  若只是背書,倒也比那算不平的爛帳要強上百倍。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侍立一旁的王振眼裡,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聽聞殿下前幾日在承乾宮,拔了侍衛的佩刀,嚷嚷著長大了要去塞外做個大元帥,替大明開疆拓土?」

  顧延年拉過太師椅坐下,目光幽靜地看著小太子。

  朱祁鎮一聽這話,原本萎靡的精神頓時一振。

  他骨子裡流著先輩尚武的血。

  對那金戈鐵馬的評書可謂是倒背如流。

  「正是!太傅,學生長大了定要像太宗皇帝那般,統帥三軍,踏平瓦剌!」

  小太子挺起胸膛,小臉上滿是傲氣與嚮往。

  「善。」

  顧延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身為儲君,有此雄心壯志,實乃大明之福。既然殿下有志於兵戈,那這紙上談兵的算帳學問,今日便且放一放。」

  「本官今日,便教殿下演武。」

  朱祁鎮聞言,驚喜得險些從蒲團上蹦起來。

  演武!

  太傅居然要教他演武!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身披明晃晃的黃金鎖子甲。

  騎著純白色的汗血寶馬,手持長槍。

  在千軍萬馬中縱橫馳騁的威風模樣。

  「太傅!咱們是要去御林軍的校場嗎?本殿下要騎馬!還要選一把最鋒利的寶劍!」

  朱祁鎮興奮得手舞足蹈。

  顧延年微微搖頭。

  用摺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大帥統兵,豈能如同莽夫一般只知陣前鬥狠?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行軍打仗最要緊的,是知曉底下士卒的疾苦與腳力。」

  「王振!」

  「奴婢在!」

  王振連忙上前。

  「去兵仗局與神機營,取一套尋常步卒行軍的行頭來。」

  「鍋碗瓢盆、水囊乾糧、行軍帳篷,連同挖土的鐵杴,一樣不可少。」

  「再按著殿下的身形,趕製一套微縮的行囊。」

  顧延年吩咐道。

  王振不敢怠慢,領命飛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

  文華殿外的大院裡。

  朱祁鎮看著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物事,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凝固了。

  沒有黃金鎖子甲,只有一件散發著汗臭與霉味的粗布鴛鴦戰襖。

  沒有削鐵如泥的寶劍,只有一柄木頭削成的短杴。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一個塞滿了磚頭和沙土,足有十幾斤重的粗布行囊。

  顧延年搖著摺扇,站在石階上。

  「殿下,穿上戰襖,背上行囊。這便是尋常步卒行軍時的負重。」

  「殿下既然要當大帥,便先從這大頭兵做起吧。」

  朱祁鎮苦著臉,在小太監的伺候下,套上了那件粗糙的戰襖。

  粗糲的布料磨得他細皮嫩肉的脖頸生疼。

  他吃力地背起那個十幾斤重的行囊,小身板頓時被壓得彎了下去。

  「太傅……這……這太重了,學生走不動……」

  朱祁鎮委屈地抗議。

  顧延年並未理會他。

  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王振。

  王振此刻更慘。

  顧延年命人給他準備的是一套成年步卒的行囊,足足有五十多斤重。

  外加一口行軍用的黑鐵大鍋。

  此刻正嚴嚴實實地扣在王振的背上。

  「王公公,你身為殿下的伴讀,自當隨軍扈從。」

  顧延年語調閒適。

  王振雙腿打顫,連連稱是,心裡卻早就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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