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虐待?我這叫薰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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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已是深秋。

  京師的天氣漸漸轉涼。

  這一日,下朝之後。

  顧延年未回建極殿,而是徑直去了太倉。

  戶部底下的幾名主事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雜役,將一車車從安南運回的粗銅塊搬入新擴建的庫房之中。

  這幾座庫房,早已堆滿了江南送來的秋糧折銀與市舶司上繳的海關稅銀。

  「顧相!」

  幾名主事見顧延年到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行禮。

  顧延年微微頷首,步履平穩地走進庫房。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銀錠與黃澄澄的銅塊,顧延年深邃的眼眸中未見半分貪婪。

  唯有一派理所當然的平靜。

  這大明朝的家底,在他的算盤下,已然雄厚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去歲試鑄的銀元,在江南流通得如何了?」

  顧延年隨口問了一句。

  一名主事連忙答道:「回相爺,這銀元成色足,不易造假,江南的商賈極為擁戴。如今買賣交易,多用新銀元。」

  「只是民間有些守舊的錢莊,仍暗中壓低銀元的兌換價,企圖從中牟利。」

  顧延年伸手撫過一塊冰涼的粗銅,語調溫吞。

  「商賈重利,這等蠅頭小利他們自然不肯放過。不過,規矩既然立了,便容不得他們壞。傳本官的令,命戶部行文江南各府,凡遇壓低官鑄銀元折色者,查封錢莊,掌柜流放三千里。」

  「大明朝的鑄幣權,誰敢染指半分,本官便抄了他的家。」

  「下官遵命!」

  主事冷汗涔涔地應下,心中暗嘆這位顧相平日裡溫文爾雅。

  一旦涉及國庫錢法,手段真如雷霆般狠辣。

  視察完太倉,暮色已深。

  顧延年走出庫房,一陣秋風捲起地上的枯葉。

  他負手漫步在夕陽的餘暉中,並未急著回府。

  行至前門大街,街市兩旁的鋪子多半已經點起了燈籠。

  一處不起眼的茶館裡,正傳出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驚堂木聲。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說那三分天下,也不說那隋唐英雄。」

  「單說當朝首輔顧大人,於鎮南關外,布下那天羅地網,不費一兵一卒,便叫那安南賊首授首伏誅!」

  「真可謂是算盤一撥退十萬大軍,摺扇輕搖定南疆太平!」

  茶館內頓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與叫好聲。

  顧延年停下腳步,站在茶館門外。

  聽著裡頭那略帶誇張的溢美之詞,嘴角泛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這說書的,倒是比朝堂上的御史會說話多了。」

  他輕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角碎銀。

  隨手扔在茶館門口用來打賞的竹筐里。

  伴隨著「叮噹」一聲脆響,顧延年轉身隱入了漸漸濃重的夜色之中。

  宣武坊的小院內,老棗樹的葉子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直指蒼穹。

  顧延年推開木門,走到檐下生起紅泥小火爐。

  今夜,他未溫酒,而是煮了一鍋黏稠的八寶粥。

  隨著爐火跳動,粥香四溢。

  他盛出一碗,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慢條斯理地品嘗著。

  這世間的王圖霸業,富國強兵。

  不過是他在這漫漫長生路上,用來打發時辰的一盤大棋。

  他看著這大明朝在自己的布局下,一步步走向前所未有的強盛。

  心中並無多少成就感。

  反倒覺得這般靜靜地喝一碗熱粥,更能讓人體會到活著的滋味。

  「明日,該去文華殿看看那小子的算盤打得如何了。」

  顧延年喃喃自語。

  那個躺在搖籃里的未來大明皇帝。

  如今怕是已經在《大明律》的薰陶下,連哭聲都帶了幾分算盤珠子的節奏了吧。

  想到此處,這位權傾天下的大明首輔,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促狹。


  這冗長無盡的光陰,總得給自己找些樂子不是。

  宣德七年,草長鶯飛,正是京師放紙鳶的好時節。

  紫禁城內的夾道上,春風和煦,吹得道旁的垂柳依依作態。

  然而,這滿園的春色,卻絲毫透不進文華殿那高高的門檻。

  文華殿內,檀香裊裊。

  五歲的大皇子朱祁鎮,身穿一襲明黃色的四爪盤龍常服。

  正苦著一張白嫩的小臉,踩在特製的酸枝木矮凳上。

  他那雙肉乎乎的小手,正捧著一把足有半個身子大的紫檀木算盤,吃力地撥弄著。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盤珠子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響亮。

  且透著一股子令人絕望的枯燥。

  在朱祁鎮正前方的主位上。

  內閣首輔兼太子太傅顧延年,正身披紫紅色蟒袍。

  悠然自得地靠在太師椅中。

  他案頭擱著一盞剛沏好的明前龍井,神色恬淡。

  「太傅……」

  朱祁鎮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這本順天府的夏糧賦稅折算,我已經撥了三遍了,那火耗的銀錢,總是差了三百二十兩。手指頭都腫了,能不能……」

  「能不能明日再算?」

  說罷,他可憐巴巴地舉起那雙被算盤珠子硌得發紅的小手。

  一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企圖博取這位冷麵太傅的同情。

  顧延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目光依舊落在書卷上,翻過一頁。

  語調平緩溫吞,宛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殿下,三百二十兩白銀,若是換成粗糧,足夠邊關一個總旗的將士吃上大半年。你這指頭縫裡漏掉的,是十幾個大明老卒的活命口糧。」

  顧延年放下書卷,抬起那雙深邃幽靜的眼眸,直視著朱祁鎮。

  「為君者,手握天下權柄,一筆勾銷的便是萬千生靈的血汗。算不平這筆帳,殿下今日的午膳便免了。」

  「不僅如此,承乾宮送來的那些核桃酥,千層糕,本官已命人盡數賞給了殿外的雜役。」

  「什麼時候帳平了,什麼時候再用膳。」

  朱祁鎮一聽要餓肚子,連最愛吃的糕點都沒了。

  頓時悲從中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我是太子!我長大了是要當大元帥的!我要像太爺爺那樣,騎著高頭大馬去塞外打瓦剌人!」

  「我不要打算盤!不要看帳本!」

  小太子的脾氣發作起來,竟一把將面前的黃冊推落在地。

  小臉上滿是不屈與倔強。

  他自幼在孫貴妃的溺愛中長大。

  本以為太子之尊當是呼風喚雨。

  誰曾想自打三歲開蒙,便落入了這個魔鬼太傅的手中。

  別的皇子開蒙,讀的是《三字經》,《千字文》。

  聽的是大儒講解聖人微言大義。

  他開蒙,聽的是各省呈報的災荒摺子。

  背的是九九乘法口訣。

  滿腦子全是大明律例和枯燥的錢糧度支。

  顧延年看著撒潑打滾的朱祁鎮,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打仗?去塞外?

  有他顧延年在這朝堂上一日。

  這土木堡之變的火苗,他就要掐死在這小子的搖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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