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在務實,不在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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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同考官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飽讀詩書,卻也未曾發覺那隱晦的抄襲之處。

  顧延年不過掃了一眼,竟能連出處都點得分毫不差!

  這等恐怖的閱卷速度與淵博的學識,簡直如同鬼神!

  顧延年隨手將那份卷子扔在一旁,繼續翻看下一份。

  「這一份,滿篇皆是天理人慾的空談。文筆尚可,但若讓他去地方理政,遇到蝗災水患,難道要對著饑民念《論語》去賑災嗎?」

  「黜落。」

  「這一份,字跡輕浮,行文多用偏僻之字以顯才學,實則狗屁不通,華而不實。黜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同考官呈上的十幾份得意之作,被顧延年批得體無完膚。

  盡數扔進了廢紙簍。

  整個明倫堂內,死寂無聲。

  那十八位心懷鬼胎的翰林官,此刻皆是冷汗涔涔。

  他們這才驚恐地發現,這位傳聞中「不學無術」的首輔。

  其國學底蘊之深厚,目光之毒辣,遠超他們這群所謂的清流領袖。

  那些企圖用華麗辭藻矇混過關,或是抄襲偏門古籍的文章。

  在顧延年那雙眼眸下,無所遁形。

  接下來的閱卷,顧延年嫌他們太慢。

  索性直接讓人將收上來的卷子盡數堆到他的公案前。

  他閱卷如飛,左手翻卷,右手持硃筆批示。

  數千份卷子,在短短兩日內便被他一人批閱完畢。

  那些只會空談經義的文章被大量黜落。

  而那些在策論中言之有物,懂農桑,曉邊防,明水利的務實之作,則被他破格提拔。

  放榜之日。

  皇榜張貼於貢院門外。

  天下譁然。

  那些早已在江南,京師名聲大噪的才子,許多名落孫山。

  而一些出身貧寒,文章樸實無華卻見解獨到的學子,卻金榜題名。

  朝堂之上,那股壓抑已久的暗流,終於徹底爆發了。

  奉天門早朝。

  吏部尚書蹇義帶領著數十名言官,齊刷刷地跪伏在丹陛之下,痛哭流涕。

  仿佛大明朝的文脈斷絕就在今日。

  「陛下啊!顧延年科場舞弊,顛倒黑白!此番恩科錄取的學子,多是些不知聖人教誨,只談粗鄙俗務的下九流!」

  「那些文章花團錦簇,深諳經義的棟樑之才,竟被他盡數黜落!」

  「長此以往,大明朝堂將淪為市儈之徒的集市!懇請陛下嚴查科場,重閱考卷,罷黜顧延年首輔之職!」

  蹇義叩頭如搗蒜,聲音悽厲。

  滿朝文武,多半是科舉出身。

  見此情景,亦是心生惻隱,不少人附和著請求重閱。

  朱瞻基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

  科舉乃國之大計,引發如此大的非議,他若是不查,確實難以服眾。

  他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如常的顧延年,沉聲道:

  「顧相,百官參你閱卷不公。你可有話說?」

  顧延年從容不迫地跨出隊列,抖了抖紫紅色的蟒袍。

  「微臣無話可說。」

  顧延年語出驚人。

  「陛下既然要查,便請將那些被微臣黜落的錦繡文章,與微臣點中的粗鄙之作,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念上一念。」

  朱瞻基準奏,命太監取來幾份爭議最大的考卷。

  太監展開第一份,乃是蹇義等人最為推崇,卻被顧延年黜落的江南才子之作。

  文章念出,果然辭藻華美,引經據典,對仗極其工整。

  將聖人的德行誇讚得天花亂墜。

  蹇義面露得色:「陛下請聽,此等錦繡文章,字字珠璣,難道不配中式?」

  顧延年冷笑一聲,負手而立。

  「此文看似華美,實則空洞無物。破題引用《孟子》,卻曲解了其民貴君輕之本意。第三段更是整段抄襲了南宋大儒朱熹的《與友人書》。」


  「這等東拼西湊,毫無自身見解,只會粉飾太平的抄書匠,入朝為官,除了會溜須拍馬,還能有何建樹?」

  蹇義大驚失色,他不信顧延年連這等冷僻的書信都能記得,連忙讓人去查經史庫。

  半個時辰後,小太監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回來。

  證實了顧延年所言分毫不差。

  群臣皆是倒吸一口冷氣。

  接著,太監又念了一份被顧延年點為會元的卷子。

  這篇策論,文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生硬。

  但文章的內容,卻詳盡地論述了黃河水患的成因,提出了「束水攻沙」的治河之策。

  並詳細列出了修築堤壩所需的石料,人工以及銀兩預算。

  「這……這成何體統!」

  蹇義怒斥道。

  「科舉取士,考的是代聖人立言!這滿篇的泥沙帳目,粗鄙不堪,豈能登大雅之堂!此等泥腿子,如何能做天子門生!」

  顧延年猛地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直逼蹇義。

  「泥腿子?」

  顧延年上前一步,那股龐大威壓,讓蹇義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蹇尚書,黃河三年兩決,兩岸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當你坐在這溫暖的朝堂上,品嘗著江南進貢的明前龍井時,那些你口中的泥腿子,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打撈著親人的屍首!」

  顧延年的聲音如同黃鐘大呂,震盪著整個奉天殿。

  「朝廷開科取士,難道是為了選出一群只會吟詩作對,互相吹捧的清客嗎?陛下要的是能替天子分憂,能救百姓於水火的國士!」

  「這篇文章,雖然文筆粗糙,但字字句句皆是救民的良方!有此等務實之才,黃河水患方有平息之日。」

  「若不用他,難道用你門下那些只會抄襲前人書信的廢物嗎?!」

  大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蹇義面如土色,渾身顫抖,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朱瞻基坐在龍椅上,聽得熱血沸騰。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顧相所言,字字珠璣!朕深以為然!」

  皇帝環視群臣,語氣冰冷。

  「科舉取士,在務實,不在虛名。」

  「顧相所取之士,皆是可用之才。這恩科榜單,不改!」

  「從今往後,誰若再敢以文章華美而輕視實務,朕絕不輕饒!」

  一場精心策劃的逼宮大戲,在顧延年那碾壓一切的學識與振聾發聵的質問下,土崩瓦解。

  清流一黨的脊樑,被硬生生地折斷。

  早朝散去。

  顧延年步履平穩地走在出宮的長夾道上。

  冬日的暖陽照在他的紫紅色蟒袍上,泛著淡淡的光暈。

  那名叫做王振的年輕宦官,遠遠地跟在後面。

  他看著顧延年那仿佛永遠都波瀾不驚的背影,眼底深處藏著無盡的敬畏。

  王振深知,這大明朝,只要這位顧相還在一日。

  這天下的權力,便猶如一塊鐵板,誰也休想染指分毫。

  回到建極殿的值房。

  顧延年脫下那件厚重的蟒袍,換上一身常服。

  他端起紅泥小火爐上已經溫熱的茶水,淺飲一口。

  這朝堂上的權力爭鬥,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一點小波瀾,權當解悶罷了。

  夕陽西下,天色漸晚。

  「咚,咚,咚,」

  遠處鼓樓的暮鼓聲,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宮牆,準時敲響。

  顧延年放下茶盞,動作嫻熟地將案頭的紫檀木算盤收入袖中,理了理衣擺。

  他走出建極殿,迎著漫天的飛雪,向著宮門外走去。

  「這風雪天,倒是適合去前門大街吃一鍋熱騰騰的羊肉鍋子。」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閒適的笑意,步伐輕盈,消失在京師的暮色之中。

  今日,該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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