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仇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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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知府見周忱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請示。

  周忱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他是個純粹的理臣,雖不知這滅門慘案究竟是誰的手筆。

  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推行折銀新政的絕佳良機。

  那暗中的殺神,替他劈開了江南最硬的一塊骨頭。

  「查!大張旗鼓地查!」

  周忱眼中精芒一閃,沉聲道。

  「張貼海捕文書,封鎖城門。同時,立刻派人去請城中其餘幾家大商號的家主,到府衙議事。就說本官有要務相商!」

  半個時辰後,蘇州府衙二堂。

  江南排得上號的幾位世家掌舵人,此刻皆如喪考妣地坐在客椅上。

  一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留園被滅門的消息,早已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江南的大街小巷。

  昨夜他們還在水榭里與沈萬全推杯換盞,謀劃著名如何對抗朝廷。

  今日一早,沈萬全便身首異處。

  這等慘烈的反差,徹底擊潰了這幫豪紳的心理防線。

  周忱端坐在公案之後,目光冷厲地掃過堂下眾人。

  「諸位家主。」

  周忱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颳了刮茶葉。

  「沈家慘案,本官深感痛心。沈家主生前,一直對朝廷的折銀之法頗有微詞,暗中囤積居奇。」

  「如今突遭橫禍,本官料想,定是沈家平日裡為富不仁,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仇家。」

  「諸位皆是江南名流,平素行事,可要引以為戒啊。」

  這番話,聽在眾商賈耳中,無異於催命的梵音。

  為富不仁?

  惹了不該惹的仇家?

  這普天之下,沈萬全最近惹上的最大仇家,不就是朝廷?

  不就是你周巡撫背後的戶部嗎!

  一名絲綢大亨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跪在地,連連磕頭。

  「周大人明鑑!草民等世代遵紀守法,對朝廷忠心耿耿!那囤積白銀,抗拒新政之事,皆是沈萬全一人脅迫,草民等也是萬般無奈啊!」

  其餘商賈見狀,哪裡還敢硬撐。

  紛紛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表忠心。

  「草民願立刻開倉,將地窖中的白銀全數兌換!」

  「草民明日便去平準銀局,足額繳納秋稅折銀,分文不少!」

  周忱看著這群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豪紳,此刻猶如喪家之犬般搖尾乞憐。

  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暢快。

  他輕輕放下茶盞,驚堂木一拍。

  「既然諸位皆是忠君愛國之士,那本官便寬心了。朝廷的折銀之法,利國利民。三日之內,本官要看到各州的稅銀入庫。」

  「若有延誤……」

  周忱微微一頓,語氣森寒。

  「沈家的下場,諸位當謹記在心!」

  那些豪紳再也不敢有半點忤逆之心。

  爭先恐後地將藏在地窖里的白銀搬出,換成平準銀局的官票。

  折銀之法,在江南這片最富庶的土地上,終於徹底紮下了根。

  三日後,八百里加急的快馬,帶著周忱的密折,沖入了京師的城門。

  乾清宮,南書房。

  洪熙帝朱高熾斜倚在龍榻上。

  手中拿著那份沾染了風塵的摺子,臉色變幻不定。

  內閣首輔楊士奇,戶部尚書夏原吉,以及右侍郎顧延年,皆被緊急召入宮中。

  「都看看吧。」

  朱高熾將摺子遞給楊士奇,深吸了一口氣,肥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

  「江南首富,沈氏一族,三百一十六口,一夜之間被人屠戮殆盡。周忱在摺子里說,現場未見賊寇蹤跡,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草莽所為。」

  楊士奇一目十行地看完,倒吸一口冷氣,將摺子遞給夏原吉。


  「陛下,這……這等滅門慘案,發生在巡撫駐節的蘇州城,簡直是聳人聽聞!」

  楊士奇拱手道。

  「此等悍匪若不緝拿歸案,江南人心惶惶,朝廷顏面何存?」

  夏原吉看完摺子,眉頭緊鎖。

  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了一旁垂眸不語的顧延年。

  「陛下。」

  夏原吉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問道。

  「這沈萬全,前些日子正帶頭抗拒折銀新政。如今驟然身死,倒是替周巡撫掃平了障礙。老臣斗膽問一句,此事……」

  「莫非是東廠或錦衣衛的暗樁所為?」

  朱高熾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朕接報後,第一時間便查問了錦衣衛指揮使和東廠提督。他們在江南的暗樁,皆對此事一無所知。」

  「這股勢力,連朕的耳目都能瞞過,端的是可怕。」

  君臣幾人面面相覷,皆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大明朝的天下,竟然隱藏著這等能在一夜之間屠滅百畝大宅,全身而退的恐怖力量。

  這對於坐擁天下的帝王而言,無疑是如芒在背。

  「顧卿。」

  朱高熾將目光投向顧延年。

  「你素來心思縝密,見微知著。依你之見,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為?」

  顧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他那張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分毫破綻,眼神澄澈如一汪深潭。

  「回陛下。微臣以為,此事雖蹊蹺,但理路卻也清晰。」

  顧延年語調平緩,娓娓道來。

  「江南商賈,重利輕義。那沈萬全富甲一方,壟斷鹽糧,平日裡欺行霸市,定然結仇無數。」

  「其二,他此次聯合眾商囤積白銀,斷了許多小商戶的生路。俗話說,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許是哪個被逼上絕路的江湖豪客,或是勾結了海上的倭寇海盜,趁夜潛入尋仇,也未可知。」

  顧延年頓了頓,語氣愈發淡然。

  「再者,商人重利,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沈家家大業大,難保沒有內鬼接應,這才讓賊人如入無人之境。」

  朱高熾聽著顧延年這番條理分明的分析,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

  「顧卿所言,倒也不無道理。商人逐利,刀頭舐血,結下這等血海深仇也是有的。」

  朱高熾點了點頭,心中那塊巨石算是落了地。

  只要不是什麼圖謀造反的秘密軍隊。

  幾個江湖仇殺的武夫,倒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無論如何,沈家一滅,江南的折銀之法便暢通無阻了。」

  朱高熾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周忱在摺子里說,如今江南各府的秋稅折銀已全數收繳完畢,正裝船北上。」

  「顧卿,你舉薦的這個人,當真是國之棟樑啊。」

  「陛下聖明,識人之明。微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顧延年拱手謙辭。

  君臣幾人又議論了一番江南的稅務,眼看著日影西斜。

  殿外的自鳴鐘,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恰逢酉時正刻。

  顧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抬頭看向朱高熾,面露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陛下,今日政務已畢。若無其他旨意,微臣……該下衙了。」

  朱高熾正說到興頭上,聞言一愣。

  隨即指著顧延年,無奈地放聲大笑。

  「你這廝!朕在這兒與你們商討江南大案,你倒好,只惦記著你那打更的暮鼓!去吧去吧,戶部的帳既已理清,朕便不留你了。」

  「夏卿,楊卿,你們也退下吧。」

  顧延年恭敬地行了大禮,轉身退出南書房。

  走出乾清宮,暮色的餘暉灑在漢白玉台階上。

  顧延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步伐輕盈地走在出宮的長長夾道上。

  那遠在兩千里外的一場血雨腥風,就這般被他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語,歸結為了一場尋常的江湖仇殺。

  廟堂之上的天子與權臣,誰也不會想到。

  那個親手製造了驚天血案的殺神。

  此刻正穿著正三品的朝服,掐著點下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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