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蒿治寒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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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三年,夏。

  北方的盛夏雖然不如江南那般悶熱潮濕。

  但毒辣的日頭依然將順天府的青石板路烤得發燙。

  紫禁城的幾座主殿已經初具規模,巨大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文華殿內,冰鑒里散發著絲絲涼氣。

  太子朱高熾坐在上首,正聽著一位身形魁梧,滿臉絡腮鬍的老將匯報軍務。

  這位老將並非旁人,正是剛剛從交阯平叛歸來的大明軍方第一人。

  英國公張輔。

  張輔一生四下交阯,打得南疆蠻夷聞風喪膽。

  是朱棣手中最鋒利的一把戰刀。

  然而此刻,這位鐵血宿將的臉上,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愁容和憤怒。

  「太子殿下,臣此番回京,非是為微臣表功,實乃為南疆數萬將士請命!」

  張輔聲如洪鐘,震得殿內的青銅仙鶴香爐嗡嗡作響。

  「交阯叛賊不足為慮,臣揮師可滅。但南疆氣候濕熱,深山老林中瘴氣瀰漫。我大明將士多為北方兒郎,不習水土。」

  「近兩月來,軍中爆發惡疾,兵士們忽冷忽熱,嘔吐不止,死傷者已過千人!太醫院派去的幾個庸醫,開的儘是些不痛不癢的方子,毫無用處。」

  「長此以往,大軍未戰便要先折損過半啊!」

  朱高熾聽得眉頭緊鎖,胖胖的手指用力捏著眉心。

  交阯戰事是父皇的底線,斷然不能退兵。

  可將士們染病,太醫院束手無策,他這個監國太子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英國公稍安勿躁。孤已下令廣發皇榜,在民間尋訪能治這瘴癘之疾的神醫名藥。」

  朱高熾嘆息道。

  張輔冷哼一聲,顯然對這種遠水解不了近渴的辦法十分不滿。

  但面對太子,他也只能強壓下心頭的邪火,坐在一旁生悶氣。

  此時,顧延年正抱著一摞兵部關於南疆兵器損耗的帳冊。

  從偏殿走入正殿,準備將其歸檔入庫。

  他的步伐極輕,仿佛沒有重量一般。

  路過張輔身邊時,那股從張輔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血腥氣和常年征戰積聚的殺伐之氣,讓普通的太監都忍不住雙腿發軟。

  但顧延年那高達千點的體質和精神,讓他對這種氣息完全免疫,神色如常。

  他本打算放下帳冊便走,絕不多管閒事。

  但在聽到張輔描述那「忽冷忽熱」的症狀時,他那龐大的記憶庫中,立刻跳出了一個對應的名詞。

  瘧疾。

  在這個時代,瘧疾被稱為「打擺子」。

  在南方濕熱之地極易爆發。

  尋常的草藥很難根除。

  但顧延年作為一個擁有現代知識的穿越者,自然知道治療瘧疾的特效藥是什麼。

  青蒿。

  準確地說,是用冷水浸泡絞汁的青蒿。

  東晉葛洪的《肘後備急方》中早有明確記載。

  只是後世許多中醫在熬製中藥時習慣用大火煎煮,反而破壞了青蒿中的有效成分,導致藥效大減。

  顧延年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這位為了大明江山嘔心瀝血的英國公,又想到那幾千個可能因為瘧疾而冤死在異國他鄉的底層士兵。

  心中罕見地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

  「罷了,便當是替天行道,積點陰德吧。」

  顧延年在心底默默說了一句。

  他走到一旁的書案前,放下手中的帳冊,從筆洗中提筆蘸墨。

  張輔正滿心煩躁,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青袍小官在旁邊寫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殿下,軍情緊急,這等抄抄寫寫的小吏,還是讓他退下吧,免得聽去了軍機。」

  朱高熾看了顧延年一眼,擺了擺手。

  「國公莫急,這是文華殿的顧錄事,為人最是穩妥,嘴巴嚴得很。他在此整理帳冊,不會礙事的。」

  張輔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片刻後,顧延年拿起那張剛剛寫好的宣紙,輕輕吹乾墨跡。

  他沒有直接遞給張輔,而是恭敬地走到朱高熾面前,雙手呈上。

  「殿下,下官剛才整理兵部舊檔時,在一本前朝的方志中看到了一段關於南疆風物的記載,似乎與英國公所言的病症有些關聯。下官斗膽摘抄了下來,請殿下過目。」

  顧延年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項微不足道的摘抄工作。

  朱高熾有些疑惑地接過宣紙。

  張輔雖然是個粗人,但也耐不住好奇,湊過頭去觀看。

  只見那宣紙上,用 端正的小楷寫著兩行字。

  「治寒熱諸瘧: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切記,不可用火煎熬,沸水會損其藥性,必以冷水絞汁。」

  「青蒿?這漫山遍野都是的賤草,能治這要命的瘴癘?」

  張輔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滿臉寫著不信。

  太醫院的珍貴藥材都沒用,一把野草就能治病?

  顧延年退後兩步,微微垂首。

  「下官不懂醫術,只是照本宣科。那古籍上言之鑿鑿,稱南人多受此疾,皆以此法解之。下官心想,青蒿隨處可見,取之不費分文,用冷水絞汁也 簡便。」

  「大軍之中,死馬當活馬醫,試上幾服,也無甚損失。」

  張輔虎目圓睜,盯著顧延年看了半晌。

  這位歷經百戰的老將,有一種 敏銳的直覺。

  他覺得眼前這個看似平庸的文官,身上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這藥方說得如此篤定,連「不可用火煎熬」這種 具體的細節都點明了,絕不像是胡編亂造。

  「好!老夫這便遣八百里加急,將此方送往交阯大營!」

  張輔轉身看著顧延年。

  「你這書辦倒是有幾分眼力見。若是此方真能救我軍中將士的性命,老夫親自向皇上保舉你!」

  顧延年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國公言重了,下官只是恰好翻閱到了殘卷,不敢貪天之功。」

  數月之後,交阯大捷的戰報伴隨著深秋的落葉傳回了順天府。

  戰報中特別提到,軍中爆發的寒熱之疾,得一神妙古方。

  以青蒿絞汁服下,數萬將士皆得保全,士氣大振。

  一舉蕩平了叛軍的幾個老巢。

  英國公張輔在奉天殿上,當著永樂帝的面,大聲為那個提供藥方的文華殿錄事請功。

  然而,當朝廷的封賞聖旨送到文華殿時。

  卻發現那位名叫顧延年的錄事,已經因為「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向吏部告了整整一個月的病假。

  張輔親自帶著幾根上好的百年老參去宣武坊的顧宅探病。

  推開那扇破舊的院門,只見一個面容清秀,安靜寡言的婦人正在院子裡熬著草藥,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苦味。

  婦人正是沈婉。

  她告訴張輔,顧大人病情沉重,不能見風,更無法起身接旨。

  張輔隔著窗戶,聽著屋裡傳出的一陣陣 逼真的劇烈咳嗽聲。

  無奈地放下了老參,嘆息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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