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蒯祥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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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小院,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

  顧延年心念微動,將周身的暑氣隔絕在外。

  他步履平穩地穿過喧鬧的街市,向著舊宮的方向走去。

  順天府的酷暑帶著北地特有的乾燥。

  烈日懸在半空,將地面烤得仿佛要冒出青煙。

  營建紫禁城的浩大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城南的神木廠內外,堆積如山的巨型木料散發著濃郁的松脂與楠木香氣。

  這些木料,多是從四川湖廣的深山老林中砍伐。

  歷經千難萬險,順著水路運抵京師的。

  每一根巨木的背後,都浸透了無數伐木工和縴夫的血汗。

  顧延年今日未在文華殿當差,而是被上官派到了這神木廠。

  核對新到的一批金絲楠木的帳目。

  他穿著一身透氣的夏布圓領衫,頭戴一頂遮陽的斗笠。

  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穿梭在猶如迷宮般的木料堆中。

  他在這酷暑中連一滴汗都不曾流下,呼吸平穩得宛如在深秋的庭院中散步。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他在心中默念,將屬性點加在了「精神」上。

  腦海中一陣清涼拂過。

  面前那些繁雜的木料編號尺寸產地,只需掃上一眼,便牢牢印刻在記憶之中。

  再與帳冊一一對應,分毫不差。

  「六十三號楠木,長四丈二尺,圍五尺,入甲字庫。」

  顧延年語氣平緩地報出一個數字,旁邊跟著的工部小吏連忙在冊子上勾畫一筆。

  正清點著,前方的一處空地上傳來一陣嚴厲的呵斥聲。

  「你這後生,簡直是胡鬧!太和殿的承重主梁,豈是你這般異想天開能隨意更改榫卯規制的?若是塌了,你我都要被誅九族!」

  一個挺著大肚子,穿著工部六品官服的主事,正指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木匠破口大罵。

  那年輕木匠穿著一身粗布短褐,渾身被汗水濕透,手裡拿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曲尺。

  他被罵得面紅耳赤,卻依然梗著脖子,指著地上用石筆畫出的複雜圖樣辯解。

  「大人,舊制的斗拱雖然穩妥,但太和殿面闊九間,這般跨度,若是遇到地動,舊制榫卯受力極易崩裂。小人設計的這套斜口暗榫,能將重力分散至四周立柱,穩固百倍!」

  「放屁!你黃毛孺子懂得什麼?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還能有錯?趕緊給我按圖紙去刨木頭,再敢囉嗦,當心你的腦袋!」

  主事一甩袖子,氣呼呼地轉身離去。

  年輕木匠頹然地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畫了半宿的圖樣,眼中滿是不甘與無奈。

  顧延年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地上的圖樣上。

  他一眼便看出,這年輕木匠的想法 精妙。

  暗合了力學中分散受壓的巧妙之理。

  若真用這套榫卯,太和殿的抗震能力確實能提升一個極大的台階。

  「這圖樣畫得倒是有趣。」

  顧延年停下腳步,狀似無意地開口。

  年輕木匠抬起頭,見是一個穿著青袍的文官,連忙站起身行禮。

  「見過大人。小人只是隨手塗鴉,讓大人見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顧延年問道。

  「小人姓蒯,單名一個祥字,出身吳縣香山幫。」

  年輕木匠老老實實地回答。

  蒯祥。

  顧延年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在明代建築史上可是如雷貫耳,未來的工部左侍郎。

  紫禁城的主要設計者和建造者,被譽為「香山幫」的鼻祖。

  沒想到,這位後世的大國工匠,此刻還只是個在神木廠里處處碰壁的毛頭小子。

  顧延年合上帳冊,指了指地上的圖樣。

  「你這斜口暗榫的想法極好。只是你在此處多加了一個卡槽,看似為了求穩,實則畫蛇添足。木頭並非生鐵,受潮受熱皆會膨脹收縮。你將此處卡得太死,一旦木料走形,這暗榫反而成了劈裂主梁的楔子。」


  蒯祥聞言,猶如五雷轟頂,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圖樣,腦海中瘋狂推演著木料熱脹冷縮後的變化。

  片刻後,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對啊!小人怎麼沒想到這一層!留一線餘地,方能千百年不朽!大人一語驚醒夢中人,請受小人一拜!」

  蒯祥激動得直接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等他抬起頭時,那個指點迷津的青袍官員已經走遠了。

  只留下一個撐著遮陽斗笠的悠閒背影,漸漸隱入那如山的楠木堆中。

  顧延年繼續清點著木料。

  他不過是隨口點撥了一句,至於蒯祥日後能造出何等宏偉的紫禁城。

  那便是蒯祥自己的造化了。

  他不求名利,自然也不需要這位未來的建築大師感恩戴德。

  散衙後,顧延年順道去街市上買了一隻剛出爐的烤鴨。

  回到宣武坊的小院,沈婉已經熬好了一鍋綿綢的綠豆百合粥。

  顧延年將切好的烤鴨擺上石桌,薄如蟬翼的鴨皮泛著誘人的油光。

  配上蔥絲和甜麵醬卷在荷葉餅里,一口咬下,滿嘴生香。

  「今日這鴨子烤得地道,你也多吃些。」

  顧延年將一卷包好的烤鴨放在沈婉面前的碟子裡。

  沈婉輕聲道謝,依然是那副安靜溫順的模樣。

  小院裡的棗樹投下大片的陰涼,隔絕了外面的酷暑與喧囂。

  歲月靜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永樂十二年,秋。

  金風送爽,順天府的街頭巷尾飄散著糖炒栗子的香氣。

  歷經數月的苦戰,永樂帝朱棣終於在忽蘭忽失溫大敗瓦剌,帶著得勝之師班師回朝。

  雖然大明鐵騎傷亡慘重,但這終究是一場穩固了北方邊疆的大捷。

  皇帝迴鑾,順天府的氣氛本該喜慶。

  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這一切,只因一個人。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隨著朱棣的連年征戰,紀綱在京中幾乎成了一個隱形的「地下皇帝」。

  他大肆排除異己,貪贓枉法。

  連朝廷的三品大員見到他,都要戰戰兢兢地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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