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廠區
孫曉燕和劉美玲一人拿著三沓紅票子，回到鐵架床上。
三千塊，真金白銀。
孫曉燕把錢數了三遍，手指在鈔票上摸了又摸。
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到她心裡發慌。
劉美玲卻直接跳下床，拖鞋啪嗒啪嗒往走廊那頭跑。
孫曉燕知道她要去找講師要手機。
果然，不大一會兒，劉美玲就黑著臉回來了，把門一摔。
「媽的，還是不給。」劉美玲咬著牙，把錢往枕頭底下一塞，「說咱們學費沒交清，還欠著呢。」
孫曉燕沒說話，看著手裡那三沓錢，突然覺得燙手。
講師也跟著過來了，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
「你倆別著急，手機我會還給你們的。」講師說，「但你們得先干出成績不是？繼續打電話，拉夠十個人，包你們拿回手機。」
劉美玲冷笑一聲：「那要拉不夠呢？」
講師臉一沉：「那就一直打。」
說完轉身走了，皮鞋聲在走廊里響了好一陣。
孫曉燕和劉美玲對視一眼。
沒辦法，繼續干吧。
第二天上午，講師突然召集所有人到大堂。
「今天來了三位新同事。」講師拍拍手，「大家歡迎。」
三個年輕人從門口走進來，兩個女的，一個男的，都二十出頭，眼神怯怯的，跟當時孫曉燕和劉美玲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講師指著孫曉燕和劉美玲：「這兩位是咱們的老學員，你們跟著她們學，有啥不懂就問。」
孫曉燕愣了一下。
劉美玲倒是反應快，馬上走上前，露出一個笑臉：「來來來，我教你們。」
孫曉燕也跟著過去，心裡頭卻有點不是滋味。
她看著那三個年輕人的臉，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帶著希望來的，以為能發財。
可現在呢？
她教了他們一個小時的話術。
「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要穩，要自信。」孫曉燕對著那個女新人說，「你得讓對方覺得，你賺到錢了，他也能賺到。」
女新人似懂非懂地點頭，拿著筆在本子上記。
劉美玲在旁邊教得更起勁，連帶著動作都做出來了，聲音又甜又嗲，那三個新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孫曉燕看著這畫面，心裡頭堵得慌。
她們正在教這些人怎麼騙人。
可她不教，講師也會教別人教。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一周，孫曉燕和劉美玲一邊打電話拉人，一邊帶新人。
孫曉燕嗓子又啞了，但業績還不錯，拉了三個人答應來看。
劉美玲更強，拉了五個。
一周後的晚上，講師又召集所有人開會。
這次光頭老闆也來了，穿著花襯衫，脖子上金鍊子一晃一晃的。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光頭老闆站在台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明天，咱們全體搬到郊區的大廠區！」
台下掌聲雷動。
光頭老闆抬手壓了壓：「那個地方大，正規，幹啥都方便。到了那兒，保證你們月入幾萬，比現在翻十倍還多！」
孫曉燕坐在塑料凳子上，機械地拍手。
劉美玲在旁邊低聲說：「真的假的？」
孫曉燕搖頭，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兩輛大卡車停在工業區門口。
五十多號人背著行李，擠上車。
卡車一路顛簸，開了兩三個小時，才在一片工業園區停下來。
孫曉燕跳下車，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正規的廠房，紅磚牆，鐵皮屋頂，煙囪冒著白煙。
門口還掛著牌子，什麼製造廠來著。
她鬆了口氣，至少不是那種破舊廠房。
但進了裡面，她才發現不對勁。
宿舍不是單間，是通鋪，鐵架床一排排的，硬板子，連個褥子都沒有。
講師說：「大家先安頓，明天開始正式上班。」
孫曉燕和劉美玲占了靠牆角的兩張下鋪，鋪上帶來的舊被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鈴聲就響了。
所有人排隊領工牌，走進一個車間。
車間裡是流水線，上面堆著一堆堆的紙箱和包裝材料。
「今天開始，你們就做這個。」班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嗓門很大，「打包，包裝，簡單得很。」
孫曉燕站在流水線前，看著傳送帶上的產品，機械地拿起來往箱子裡裝。
活兒倒不累，就是枯燥。
一天干下來，她手都酸了，腰也直不起來。
但更讓她不安的是外面的那些壯漢。
她上廁所的時候，特意繞到廠房後門看了一眼。
七八個穿著黑色T恤的壯漢正蹲在門口抽菸，肌肉鼓鼓的，腰裡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帶了傢伙的。
比之前還多。
她趕緊低著頭走回去。
吃飯的時候，劉美玲小聲說：「外頭那些人是幹啥的？比之前還狠。」
孫曉燕搖頭：「不知道，反正跑不掉就對了。」
就這樣，二人幹了三天。
三天後，光頭老闆突然把叫到辦公室。
「你倆形象不錯，別在車間裡浪費了。」光頭老闆上下打量二人，「去前台接電話，打電話，專門招那些想進廠的女工。」
孫曉燕一愣：「招人？」
「對。」光頭老闆遞過來兩套衣服，「換上這個。」
孫曉燕接過來一看，臉就紅了。
一套低胸短裙，領口都快開叉到肚臍眼了，裙子剛蓋住大腿根。
劉美玲那套更短，黑色的，亮麵皮裙。
「穿上，化個妝。」光頭老闆說，「你們電話里說話好聽點，多招點人來，有提成。」
孫曉燕攥著裙子，手心出汗。
劉美玲倒是爽快，直接拿起裙子說：「行，我們換。」
二人換上衣服，走到前台。
前台就在廠房進門處，一張桌子，一部電話，旁邊還擺著招工GG。
劉美玲坐下，直接拿起電話：「喂，請問是李姐嗎？我們這邊是大廠區，招女工，包吃包住，月薪四千起...」
聲音又甜又穩，跟客服小妹一樣。
孫曉燕站在旁邊，也拿起另一部電話。
她低著頭，照著話術本上寫的念。
「您好，這邊是XX製造廠，直招女工，不用押金，月薪四千五...」
她說得磕磕絆絆，但電話那頭居然有人聽了。
掛了電話，她也有一個人答應來看。
就這樣，二人打了一整天的電話。
起初打二十個掛十七個，後來話術越來越順，成功率越來越高。
「喂，是王姐嗎？對，我們這邊包吃包住，環境好得很，宿舍有空調...」
「喂，是小張嗎？你來我們廠，學徒期也有錢拿，三千保底...」
「喂，你多大？十八了？那正好，我們招十八到三十五的...」
一天下來，二人拉了二十多個人來看廠。
第二天，二十多個年輕姑娘拖著行李，站在廠門口。
孫曉燕站在前台，看著那些姑娘一個個走進來。
她們都很年輕，有的才十八九歲，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全是希望。
她們以為找到了好工作。
可進來之後呢？
車間裡打包包裝，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外面的壯漢守著，根本跑不掉。
孫曉燕看著她們排著隊領工服，心裡頭像被人抓了一把。
劉美玲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美玲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
「我們害人了。」她低聲說。
孫曉燕沒說話。
她靠在牆上，看著那一排排年輕的身影，腦子裡亂得很。
下班後，二人蹲在廠房後門。
夕陽照在水泥地上，金燦燦的。
新來的姑娘們排著隊，每人領了一套藍色工服，有說有笑的往宿舍走。
劉美玲掐滅菸頭，把煙屁股彈到地上：「回去吧。」
孫曉燕沒動。
她看著那些笑容滿面的姑娘，突然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
也是這麼相信人。
也是覺得找到好工作了。
可後來呢？
「走吧。」劉美玲拉她胳膊。
孫曉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人沿著牆角往回走，身後傳來姑娘們的笑聲，還有一個女孩喊：「媽，我到廠里了，環境可好呢！你放心！」
孫曉燕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低下頭，跟著劉美玲，消失在廠房的陰影里。
三千塊，真金白銀。
孫曉燕把錢數了三遍，手指在鈔票上摸了又摸。
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到她心裡發慌。
劉美玲卻直接跳下床，拖鞋啪嗒啪嗒往走廊那頭跑。
孫曉燕知道她要去找講師要手機。
果然，不大一會兒，劉美玲就黑著臉回來了，把門一摔。
「媽的，還是不給。」劉美玲咬著牙，把錢往枕頭底下一塞，「說咱們學費沒交清，還欠著呢。」
孫曉燕沒說話，看著手裡那三沓錢，突然覺得燙手。
講師也跟著過來了，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
「你倆別著急，手機我會還給你們的。」講師說，「但你們得先干出成績不是？繼續打電話，拉夠十個人，包你們拿回手機。」
劉美玲冷笑一聲：「那要拉不夠呢？」
講師臉一沉：「那就一直打。」
說完轉身走了，皮鞋聲在走廊里響了好一陣。
孫曉燕和劉美玲對視一眼。
沒辦法，繼續干吧。
第二天上午，講師突然召集所有人到大堂。
「今天來了三位新同事。」講師拍拍手，「大家歡迎。」
三個年輕人從門口走進來，兩個女的，一個男的，都二十出頭，眼神怯怯的，跟當時孫曉燕和劉美玲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講師指著孫曉燕和劉美玲：「這兩位是咱們的老學員，你們跟著她們學，有啥不懂就問。」
孫曉燕愣了一下。
劉美玲倒是反應快，馬上走上前，露出一個笑臉：「來來來，我教你們。」
孫曉燕也跟著過去，心裡頭卻有點不是滋味。
她看著那三個年輕人的臉，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帶著希望來的，以為能發財。
可現在呢？
她教了他們一個小時的話術。
「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要穩，要自信。」孫曉燕對著那個女新人說，「你得讓對方覺得，你賺到錢了，他也能賺到。」
女新人似懂非懂地點頭，拿著筆在本子上記。
劉美玲在旁邊教得更起勁，連帶著動作都做出來了，聲音又甜又嗲，那三個新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孫曉燕看著這畫面，心裡頭堵得慌。
她們正在教這些人怎麼騙人。
可她不教，講師也會教別人教。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一周，孫曉燕和劉美玲一邊打電話拉人，一邊帶新人。
孫曉燕嗓子又啞了，但業績還不錯，拉了三個人答應來看。
劉美玲更強，拉了五個。
一周後的晚上，講師又召集所有人開會。
這次光頭老闆也來了，穿著花襯衫，脖子上金鍊子一晃一晃的。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光頭老闆站在台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明天，咱們全體搬到郊區的大廠區！」
台下掌聲雷動。
光頭老闆抬手壓了壓：「那個地方大，正規，幹啥都方便。到了那兒，保證你們月入幾萬，比現在翻十倍還多！」
孫曉燕坐在塑料凳子上，機械地拍手。
劉美玲在旁邊低聲說：「真的假的？」
孫曉燕搖頭，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兩輛大卡車停在工業區門口。
五十多號人背著行李，擠上車。
卡車一路顛簸，開了兩三個小時，才在一片工業園區停下來。
孫曉燕跳下車，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正規的廠房，紅磚牆，鐵皮屋頂，煙囪冒著白煙。
門口還掛著牌子，什麼製造廠來著。
她鬆了口氣，至少不是那種破舊廠房。
但進了裡面，她才發現不對勁。
宿舍不是單間，是通鋪，鐵架床一排排的，硬板子，連個褥子都沒有。
講師說：「大家先安頓，明天開始正式上班。」
孫曉燕和劉美玲占了靠牆角的兩張下鋪，鋪上帶來的舊被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鈴聲就響了。
所有人排隊領工牌，走進一個車間。
車間裡是流水線，上面堆著一堆堆的紙箱和包裝材料。
「今天開始，你們就做這個。」班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嗓門很大，「打包，包裝，簡單得很。」
孫曉燕站在流水線前，看著傳送帶上的產品，機械地拿起來往箱子裡裝。
活兒倒不累，就是枯燥。
一天干下來，她手都酸了，腰也直不起來。
但更讓她不安的是外面的那些壯漢。
她上廁所的時候，特意繞到廠房後門看了一眼。
七八個穿著黑色T恤的壯漢正蹲在門口抽菸，肌肉鼓鼓的，腰裡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帶了傢伙的。
比之前還多。
她趕緊低著頭走回去。
吃飯的時候，劉美玲小聲說：「外頭那些人是幹啥的？比之前還狠。」
孫曉燕搖頭：「不知道，反正跑不掉就對了。」
就這樣，二人幹了三天。
三天後，光頭老闆突然把叫到辦公室。
「你倆形象不錯，別在車間裡浪費了。」光頭老闆上下打量二人，「去前台接電話，打電話，專門招那些想進廠的女工。」
孫曉燕一愣：「招人？」
「對。」光頭老闆遞過來兩套衣服，「換上這個。」
孫曉燕接過來一看，臉就紅了。
一套低胸短裙，領口都快開叉到肚臍眼了，裙子剛蓋住大腿根。
劉美玲那套更短，黑色的，亮麵皮裙。
「穿上，化個妝。」光頭老闆說，「你們電話里說話好聽點，多招點人來，有提成。」
孫曉燕攥著裙子，手心出汗。
劉美玲倒是爽快，直接拿起裙子說：「行，我們換。」
二人換上衣服，走到前台。
前台就在廠房進門處，一張桌子，一部電話，旁邊還擺著招工GG。
劉美玲坐下，直接拿起電話：「喂，請問是李姐嗎？我們這邊是大廠區，招女工，包吃包住，月薪四千起...」
聲音又甜又穩，跟客服小妹一樣。
孫曉燕站在旁邊，也拿起另一部電話。
她低著頭，照著話術本上寫的念。
「您好，這邊是XX製造廠，直招女工，不用押金，月薪四千五...」
她說得磕磕絆絆，但電話那頭居然有人聽了。
掛了電話，她也有一個人答應來看。
就這樣，二人打了一整天的電話。
起初打二十個掛十七個，後來話術越來越順，成功率越來越高。
「喂，是王姐嗎？對，我們這邊包吃包住，環境好得很，宿舍有空調...」
「喂，是小張嗎？你來我們廠，學徒期也有錢拿，三千保底...」
「喂，你多大？十八了？那正好，我們招十八到三十五的...」
一天下來，二人拉了二十多個人來看廠。
第二天，二十多個年輕姑娘拖著行李，站在廠門口。
孫曉燕站在前台，看著那些姑娘一個個走進來。
她們都很年輕，有的才十八九歲，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全是希望。
她們以為找到了好工作。
可進來之後呢？
車間裡打包包裝，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外面的壯漢守著，根本跑不掉。
孫曉燕看著她們排著隊領工服，心裡頭像被人抓了一把。
劉美玲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美玲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
「我們害人了。」她低聲說。
孫曉燕沒說話。
她靠在牆上，看著那一排排年輕的身影，腦子裡亂得很。
下班後，二人蹲在廠房後門。
夕陽照在水泥地上，金燦燦的。
新來的姑娘們排著隊，每人領了一套藍色工服，有說有笑的往宿舍走。
劉美玲掐滅菸頭，把煙屁股彈到地上：「回去吧。」
孫曉燕沒動。
她看著那些笑容滿面的姑娘，突然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
也是這麼相信人。
也是覺得找到好工作了。
可後來呢？
「走吧。」劉美玲拉她胳膊。
孫曉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人沿著牆角往回走，身後傳來姑娘們的笑聲，還有一個女孩喊：「媽，我到廠里了，環境可好呢！你放心！」
孫曉燕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低下頭，跟著劉美玲，消失在廠房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