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舞與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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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鎖啪嗒一聲,柴房門被推開。

  狗蛋端著兩碗渾濁的水站在門口,碗裡飄著一股怪味。

  他擠進柴房,把碗往地上一丟。

  「喝了。」

  孫曉燕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血絲。

  劉美玲靠著牆沒動,啞著嗓子問:「這是啥?」

  「好玩意兒。」狗蛋笑了一聲,蹲下來,把碗往劉美玲嘴邊湊,「喝了就有勁了,晚上節目多著呢。」

  劉美玲別過頭。

  狗蛋臉一沉,伸手扯住她頭髮,另一隻手把碗懟到她嘴邊:「喝!別他媽讓老子動手!」

  劉美玲被拽得仰起頭,碗沿磕到門牙上,渾濁的水順著嘴角流進喉嚨。

  她嗆了一下,碗裡的水還是灌進去大半碗。

  狗蛋鬆開她,轉頭看孫曉燕。

  孫曉燕縮在牆角,身子發抖。

  「別磨嘰。」狗蛋端起另一碗,蹲到她面前,「你也喝,省得待會不給力。」

  孫曉燕搖頭。

  狗蛋二話不說一把掐住她腮幫子,手指掐進去,兩顆牙都快被捏碎了,碗沿懟到她嘴邊。

  孫曉燕被嗆得眼淚直流,水灌進喉嚨里,一股藥味從嗓子眼湧上來。

  她咳了好一陣子。

  兩碗水喝下去,狗蛋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等一哈哈就有節目看了。」

  他說完走了出去,門又鎖上了。

  孫曉燕趴在草堆上,感覺胃裡翻江倒海。

  沒過多久,一股熱流從肚子裡升起來,像喝了二兩白酒,整個身子都開始發軟。

  「美玲……」她叫了一聲。

  劉美玲靠著牆,臉紅了,呼吸變粗了,眼睛裡浮上一層水光。

  門又開了。

  狗蛋走進來,二話不說一把拽起劉美玲的胳膊往外拖。

  劉美玲踉踉蹌蹌被拖出去,孫曉燕也被另一個漢子拽起來,兩條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院子裡的燈全亮了。

  孫曉燕被拖到院中央,腳下是泥地,周圍全是人。

  男人們圍成一圈,有的坐板凳上抽菸,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著牆根,全在看著她們。

  娘們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菜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二牛站在院子最前面,咧嘴笑著拍手:「鄉親們,節目開始了!」

  一片鬨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孫曉燕站在原地,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在發熱。

  藥力像火苗一樣往四肢里竄,燒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她想站直,腿卻軟得哆嗦。

  她想攥緊拳頭,手指卻使不上力。

  劉美玲站在她旁邊,情況也差不多,身子一晃一晃的,頭髮散在臉上,眼睛半睜半閉。

  二牛又從屋裡拖出一個人。

  是白天那個新娘,嘴裡還塞著紅布,手還被綁著,被二牛推到前面。

  新娘的裙子早被扯爛了,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衣,腿上有幾道紅印子,踩在泥地上發抖。

  「三個一起跳!」二牛喊了一聲,舉起手,「跳得好的,賞五塊錢!」

  村民又笑了。

  有人喊:「脫了脫了!穿衣服跳有啥看頭!」

  「就是,光著跳才叫節目!」

  孫曉燕腦子嗡嗡響。

  藥力一波一波湧上來,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扭動。

  不是她想跳的。

  她根本控制不住。

  藥在逼她。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心裡害怕得要死,明明想蹲下去縮成一團,可身體卻像被熱水燙過的蝦一樣彈起來,腰肢開始晃動,胯骨開始扭擺。

  手指也開始跟著節奏打顫。

  手臂自己抬起來,在頭頂擺動。

  她咬著牙想壓住這股勁,但壓不住。


  更熱了。

  更癢了。

  劉美玲那邊已經跳起來了。

  她的動作比孫曉燕大,腰扭得像蛇一樣,頭甩來甩去,頭髮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村民的起鬨聲更響了。

  「好!好!」

  「那個騷的跳得帶勁!」

  「脫衣服脫衣服!」

  孫曉燕看見自己的手伸向衣領。

  她不想的。

  她想停住。

  但藥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她的胳膊,推著她去解扣子。

  扣子一顆一顆被解開,粗布褂子從肩膀上滑落,露出白花花的肩膀。

  涼風一吹,她打了一個激靈,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褂子掉下來,掉在地上。

  她光著上身站在燈光下,奶子在燈光下晃蕩,白得晃眼。

  村民的鬨笑聲更大了。

  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了起來:「脫褲子!脫褲子!」

  劉美玲也脫了。

  她動作比孫曉燕快多了,三下兩下就把上衣扒了,光著身子在燈光下扭。

  她胸口被花生砸了一下。

  劉美玲一哆嗦,低頭一看,一個花生米骨碌碌滾到地上。

  又一粒花生砸過來,砸到她胸上,彈到地上。

  村民笑瘋了。

  「接著砸接著砸!」

  「看誰砸得准!」

  新娘子也站在燈光下,身子縮著,眼淚從紅布上面流下來。

  她沒跳舞。

  她站著不動,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兩隻被綁著的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二牛走過去,一巴掌扇在她後腦勺上:「跳!」

  新娘被打得往前栽了一下,站直了,還是不動。

  二牛又揚手要打。

  新娘突然轉過身,面朝孫曉燕和劉美玲。

  她的眼睛從紅布上方露出來,紅紅的,濕濕的。

  她嘴巴被塞著,說不了話,但她的嘴在動,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孫曉燕身體在動,但她聽見了。

  混在起鬨聲里,幾乎聽不見,但她還是聽見了。

  「……救我……」

  孫曉燕心裡一沉,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是D大學生陳小蝶……被拐來的……」

  新娘的聲音很輕很輕,幹了,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求求你們……救救我……」

  話沒說完,二牛一腳踹在她腰上。

  新娘被踹倒在地,捂著腰,臉憋得通紅,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別聽她胡說。」二牛冷著臉,指著孫曉燕和劉美玲說,「老實跳舞,別瞎想有的沒的。」

  孫曉燕腦子還在嗡嗡響。

  藥力又上來了,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扭。

  她的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下來,光屁股露在外面,在燈光下白花花的。

  她閉上眼,不再看任何東西。

  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院中央,渾身光著,身上被風吹得發冷。

  藥力在慢慢退去,意識一點一點回來。

  她看著四周。

  院子裡的人散了,地上散落著花生殼、瓜子殼,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劉美玲坐在她旁邊,光著身子,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新娘子被二牛拖回去了,不知道拖到哪個屋子裡去了。

  孫曉燕的目光掃過院子角落。

  一個中年女人蹲在灶房門口,埋頭切菜。

  她穿著打了補丁的褂子,頭髮隨便扎著,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她懷裡抱著個孩子,一歲多的孩子,在哭。

  女人沒哄,只是繼續切菜,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聲音均勻而鈍。

  孩子哭得凶了,她停下手,往孩子背上拍兩下,拍完,手又回到菜刀上。

  菜刀聲和孩子嘶啞的哭聲,一替一換,像是誰在不緊不慢地打著拍子。

  孫曉燕看著她。

  看著她手切菜的動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女人還是沒哄,只是切菜、拍背、切菜、拍背——像是根本沒聽見。」

  劉美玲也看見了。

  劉美玲壓低聲音:「看見沒?」

  孫曉燕點頭。

  「那女人,」劉美玲的聲音很輕很輕,「看樣子,也是拐來的。」

  孫曉燕沒說話。

  她盯著那個女人。

  女人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女人低下頭,繼續著那個切菜、拍背的循環動作。

  她看見女人懷裡那個孩子,大概一歲多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哭聲啞得厲害。

  孫曉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村里看到那些女人,也是這樣,抱著孩子,埋頭幹活,啥也不說。

  她們難道也是被拐來的?

  她們都想逃過嗎?

  她們為什麼沒逃?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看見那個女人的手一直拍著孩子的背,一直拍著。

  直到有人走過來,扯著她們的胳膊把她們拖回柴房。

  孫曉燕和劉美玲癱在草堆上。

  透過門縫,她們看見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了。

  幾個漢子從西屋拖出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是新娘子。

  他們拖著她往旁邊那個屋子走。

  新娘子掙扎著,拼命蹬腿,嘴裡的紅布已經被扯掉了,她喊出聲音來:「救命!救命——」

  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很遠。

  院子裡的人都在看。

  有人笑,有人抽菸,有人打麻將。

  沒人站起來。

  二牛站在屋門口,笑著罵:「老實點,改天就是這兩個和我拜堂了!」

  孫曉燕渾身發冷。

  她聽見那邊屋子傳來新娘的哭聲。

  哭聲斷斷續續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又沒了。

  然後又是哭聲。

  再後來,哭聲就聽不見了。

  孫曉燕癱在草堆上,眼睛盯著柴房的頂棚,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個女人,」劉美玲突然開口,「能逃為什麼不逃?」

  孫曉燕搖頭:「可能……孩子困住了。」

  黑暗裡,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孫曉燕想著那個女人,想著她懷裡那個孩子。

  想著她切菜的手,拍孩子的手。

  想著她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面有什麼東西。

  不是求救。

  也不是同情。

  是——

  孫曉燕說不出來是什麼。

  「我不會被困住。」劉美玲突然說,聲音很輕。

  孫曉燕沒回應。

  柴房裡只剩下呼吸聲,和遠處院子裡傳來的打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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