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那個孩子不能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關上的一瞬間。

  外面的聲音,全沒了。

  林晚晴的聲音。

  羅天成的聲音。

  直播間裡幾百萬觀眾的彈幕。

  舊樓走廊里的陰風。

  還有地下室方向傳來的水聲。

  全部被隔絕在門外。

  教室里,只剩下慘白的燈光。

  陳不凡站在門內。

  面前是一張空課桌。

  課桌上,那張黑色試卷緩緩展開。

  紙面像被血水浸過。

  一行字慢慢浮現。

  【陳道衡當年救走一人,害死全班,是對,還是錯?】

  陳不凡垂眸看著那行字。

  沒有拿筆。

  也沒有坐下。

  只是站著。

  像一個根本不準備參加考試的人。

  講台上,無臉老師緩緩抬起頭。

  它那張空白的臉,正對著陳不凡。

  點名冊攤開在它面前。

  紙頁無風自動。

  黑板上的字再次變化。

  【代考者已入場】

  【請作答】

  陳不凡沒有動。

  黑色試卷上,血字開始扭曲。

  【請作答】

  【請作答】

  【請作答】

  一行又一行字,從試卷深處浮出來。

  密密麻麻。

  像無數隻手從紙下面爬出,想按住陳不凡的手腕,讓他寫下答案。

  陳不凡指尖壓住命錢。

  「陳家命師,只審命。」

  「沒人能逼我認命。」

  命錢一震。

  青白光從他掌心蕩開。

  桌上的黑色試卷猛地一顫。

  那些血字像被火燎到一樣,迅速縮回紙面深處。

  講台上的無臉老師,身體僵了一下。

  下一秒。

  教室外忽然傳來一聲爆響。

  轟!

  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

  窗外驟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

  陳不凡抬頭。

  原本漆黑破敗的窗戶,忽然變成了乾淨明亮的玻璃。

  牆皮不再脫落。

  桌椅不再腐朽。

  空氣里那股發霉的味道,也變成了粉筆灰、舊木桌和夏夜悶熱混在一起的氣息。

  教室變了。

  廢棄舊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的青州學堂。

  課桌整齊。

  牆上掛著獎狀。

  黑板一側寫著值日表。

  窗外,是一棟正在燃燒的大火。

  火焰順著窗簾往上爬。

  濃煙從走廊盡頭翻湧進來。

  遠處傳來學生驚恐的哭喊。

  「老師!」

  「門打不開!」

  「救命!」

  「窗戶也打不開!」

  「誰在外面?救救我們!」

  哭聲、喊聲、玻璃炸裂聲,瞬間填滿整間教室。

  陳不凡站在原地。

  這不是普通幻覺。

  這是舊樓殘魂留下的命景。

  二十年前那場火災,被困魂局一遍遍烙印在這裡。

  每一次補考開始。

  這些死去的學生,都會重新經歷一遍。


  重新坐回教室。

  重新聽見火聲。

  重新等一個沒有來的救命人。

  講台後,無臉老師的身體開始變化。

  原本模糊的黑影一點一點凝實。

  空白的臉上,先是出現眉眼。

  再是鼻樑。

  最後,是一張蒼白、疲憊、滿是燒傷痕跡的中年女人的臉。

  她約莫四十歲上下。

  頭髮盤在腦後。

  穿著舊式教師套裝。

  袖口被火燎得發黑。

  半邊臉有燒傷後的疤痕。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老師該有的溫和。

  只剩下怨恨。

  很深的怨恨。

  她盯著陳不凡。

  盯著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罪人。

  「又是陳家人。」

  聲音不再是廣播裡的機械聲。

  而是女人自己的聲音。

  沙啞。

  陰冷。

  幽怨。

  壓著二十年的恨。

  陳不凡看著她。

  「你是誰?」

  女教師冷笑一聲。

  「你們陳家人終於想起來問我是誰了?」

  陳不凡沒有動怒。

  「我問名字,是為了查清當年的命。」

  女教師臉上的怨恨更深。

  「查清?」

  「當年陳道衡也這麼說。」

  「他說會查清這座樓的局。」

  「他說會救這裡的學生。」

  「可最後,我們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她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沖天火光。

  「你看看!」

  「你看看這些孩子!」

  窗外火勢驟然變大。

  濃煙從門縫裡擠進來。

  教室里的學生開始劇烈咳嗽。

  有男生拍打著門。

  有女生抱著書包哭。

  有把桌椅拖到窗邊,用盡全力砸玻璃。

  可窗戶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封住。

  砸不開。

  撞不碎。

  門也打不開。

  整間教室,像一口被火燒紅的棺材。

  女教師聲音尖利。

  「他們才多大?」

  「他們只是孩子!」

  「他們那天只是來上晚自習。」

  「他們沒有害過人。」

  「沒有欠過命。」

  「更沒有招惹過你們陳家!」

  「可火燒起來的時候,門打不開,窗戶打不開,樓梯口全是煙。」

  「他們哭著喊救命。」

  「他們拍門。」

  「他們用桌椅砸窗。」

  「他們一個一個倒在地上。」

  女教師的聲音越來越尖。

  整間教室也隨著她的怨氣開始震動。

  牆面浮出焦黑。

  桌椅邊緣冒出青煙。

  學生們的臉上,慢慢浮出被煙燻過的黑痕。

  陳不凡看著那些學生。

  「火是誰放的?」

  女教師死死盯著他。

  「你問我?」

  陳不凡道:

  「我問當年發生了什麼。」

  女教師忽然笑了。

  笑聲里滿是譏諷。


  「你們陳家人都一樣。」

  「永遠都在問。」

  「可火燒到眼前的時候,你們救過誰?」

  陳不凡看著她。

  「如果我父親當年來過,他不會見死不救。」

  女教師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眼裡的怨毒像火一樣燒了起來。

  「不會見死不救?」

  她一步一步從講台後走出來。

  每走一步,地面都會留下一個焦黑腳印。

  那焦黑不是踩出來的。

  是她這二十年,一直站在那場火里,從來沒走出來過。

  那不是腳印。

  是被火燒穿二十年後,沒能冷下來的恨。

  「不會見死不救?」

  女教師低低笑了一聲。

  她的笑聲里沒有一點活人的氣。

  只有煙。

  只有灰。

  只有骨頭被火燒裂時,發出的細微脆響。

  「陳不凡。」

  「你知道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嗎?」

  她抬起頭。

  半張燒傷的臉,在火光里一點點裂開。

  焦黑的皮肉下,沒有血。

  灰白色的怨氣,像煙一樣往外冒。

  「他說,別怕。」

  「他說,樓里有局。」

  「他說,門打不開,不是火封的,是命封的。」

  「他說,只要撐到子時。」

  「他說,只要再等一點時間。」

  「他說——」

  女教師猛地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他說他會把所有孩子都帶出去!」

  轟!

  窗外火光驟然沖高。

  原本已經發黑的玻璃,被火光映得通紅。

  教室里的學生魂像被那句話刺醒,一個個抬起頭。

  有個男生滿臉菸灰,雙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

  十根手指全是血。

  有個女生蜷在課桌下面,懷裡死死抱著書包,嘴唇一張一合。

  她在喊媽媽。

  可聲音早就被煙嗆沒了。

  還有一個胖胖的男生,半邊校服已經被燒掉。

  他跪在窗邊,用凳子一下又一下砸玻璃。

  砸到手臂骨頭都變了形。

  窗戶還是沒碎。

  女教師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像是重新感受到了當年的窒息。

  「我信了。」

  「這些孩子也信了。」

  「他們都信陳道衡。」

  「因為他是陳家命師。」

  「因為他說得太穩了。」

  「因為他看起來,真的像能把人從命里拉出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是充滿了懊悔。

  「所以我讓他們等。」

  「我讓他們別沖。」

  「我讓他們別怕。」

  「我讓他們趴低。」

  「我讓他們用濕布捂住口鼻。」

  她緩緩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紅。

  「可後來,哪還有濕布?」

  「水桶里的水變黑了。」

  「窗簾燒起來了。」

  「門把手燙得碰一下就脫皮。」

  「孩子們咳出來的,不是痰。」

  「是黑色的血。」

  她猛地指向第一排。

  「那個孩子,平時最愛笑。」

  「死前跪在地上,問我:老師,陳叔叔是不是迷路了?」


  又指向窗邊。

  「那個孩子,最善良。」

  「火燒到她頭髮的時候,她還在幫同桌滅身上的火。」

  「她說她怕自己不夠努力,就等不到陳叔叔回來。」

  最後,她指向門口。

  那裡站著一道很小的學生魂。

  手還貼在門板上。

  「還有他。」

  「他才十五歲。」

  「他抓門抓到指甲全斷裂了。」

  「臨死前還在喊——」

  女教師的聲音忽然裂了。

  像被火燒斷的弦。

  「陳叔叔!」

  「你不是說,會救我們嗎?」

  整間教室,瞬間被哭聲淹沒。

  「陳叔叔!」

  「門打不開!」

  「老師,我喘不過氣!」

  「陳叔叔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老師,我不想死!」

  這些聲音一層壓一層。

  不是幻聽。

  不是女教師編出來的控訴。

  是二十年前,那些孩子真的喊過的話。

  他們真的等過陳道衡。

  等到濃煙灌進肺里。

  等到火爬上課桌。

  等到最後一個人倒下。

  卻沒有等到那扇門打開。

  陳不凡站在火光里。

  手握越來越用力,命錢硌進掌心。

  他沒有移開視線。

  女教師死死盯著他。

  「你現在還敢說,他不會見死不救?」

  陳不凡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問你,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女教師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極深的怨。

  怨到盡頭,反而帶著一點詭異的笑。

  「發生了什麼?」

  「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問他。」

  「我也想問問陳道衡,為什麼火燒到最後,他突然變了。」

  她一步步逼近陳不凡。

  腳下焦黑的痕跡越來越深。

  「他原本在破門。」

  「他原本在救人。」

  「他已經把第一道命鎖斬開了。」

  「門縫都開了一寸。」

  「我甚至看見外面的風進來了。」

  女教師猛地一把指向教室門。

  「就一寸!」

  「就差一寸!」

  「孩子們都看見了!」

  「他們以為自己能活了!」

  「他們哭著往門口爬!」

  「我也以為,我們能出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

  越來越瘋。

  「可就在那一刻,陳道衡停下了。」

  女教師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他停下了。」

  「他收了符。」

  「他轉身。」

  「他沒有先救門口那些快被燒死的孩子。」

  「他沒有先救已經昏過去的學生。」

  「他沒有先救任何一個喊他陳叔叔的人。」

  她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

  低到像從燒焦的地板縫裡鑽出來。

  「他說。」

  「還差一人。」

  整間教室里的哭聲,驟然低了下去。

  所有學生魂,同時轉頭。


  看向最後一排。

  陳不凡也緩緩抬眼。

  「差誰?」

  女教師笑了。

  那笑容病態得幾乎扭曲。

  像她等了二十年,就是為了親手把這一幕翻出來,塞到陳不凡眼前。

  「差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緩緩轉頭,看向最後一排角落。

  脖子扭動時,發出咔咔聲。

  「那孩子不是我們班的人。」

  「沒有校服。」

  「沒有課本。」

  「沒有座位。」

  「點名冊上,也沒有他的名字。」

  「他甚至不是自己走進來的。」

  「他是被這座樓藏在最後一排的。」

  女教師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陳不凡。

  「可陳道衡看見他的時候。」

  「眼神變了。」

  「真的變了。」

  「他看那些孩子的時候,是急。」

  「是愧。」

  「是想救。」

  「可他看那個孩子的時候——」

  女教師的聲音陡然發抖。

  不是怕。

  是恨到極處的顫。

  「是怕。」

  「陳道衡怕了。」

  「陳家的命師,居然也會怕。」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絕不能死的東西。」

  「像是這全班學生的命加起來,都比不上那一個孩子閉上眼。」

  陳不凡的呼吸微微一沉。

  女教師一步逼近。

  「我求他。」

  「陳先生,先救門口的孩子。」

  「我求他。」

  「我跪下來求他。」

  「我說他們還活著。」

  「我說他們還能喘氣。」

  「我說只要你把門再破開一寸,他們就能爬出去。」

  她忽然尖叫起來。

  「可他說不行!」

  轟!

  火光炸開。

  整間教室一片通紅。

  女教師抬手,指向最後一排。

  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化成實質。

  「他說——」

  「那孩子不能死。」

  一瞬間。

  所有學生魂都安靜了。

  沒有哭。

  沒有喊。

  沒有掙扎。

  他們只是齊刷刷轉過頭。

  看向陳不凡。

  女教師一字一句,像把二十年的火,一口一口吐到他臉上。

  「他說。」

  「全班可以等。」

  「門可以晚開。」

  「火可以再撐。」

  「可那個孩子。」

  「不能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