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陳道遠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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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台上的紅帷落下,又緩緩升起。

  春秋台里,燈火變得更暗。

  不是普通的暗。

  而是像整座戲樓被一層舊血浸過,紅燈、木椅、戲台、帷幕,都帶著一種沉沉的血色。

  鑼聲停了。

  唱腔也停了。

  只剩後堂里女人虛弱的咳嗽聲。

  一聲。

  又一聲。

  像敲在陳道遠心口上。

  陳不凡站在台下,眼神很冷。

  可他的心裡,並不平靜。

  他已經看出來了。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是陳道遠的妻子。

  也是陳道遠墮入改命門的起點。

  幻象里。

  陳道遠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女人的手。

  「阿寧。」

  「我一定會救你。」

  女人臉色蒼白,眼神卻很清醒。

  她輕輕搖頭。

  「道遠,別做傻事。」

  陳道遠聲音發顫:

  「我不是做傻事。」

  「我是救你。」

  「陳家有術,陸長生也有術。」

  「只要有辦法,我就不能看著你死。」

  女人艱難地看向他。

  「如果救我要害別人呢?」

  陳道遠身體一僵。

  女人繼續道:

  「你剛才和陳先生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你想借命。」

  「可借來的命,也是別人的命。」

  陳道遠眼眶通紅。

  「我可以還。」

  「等你好了,我慢慢還。」

  女人苦笑。

  「命怎麼還?」

  陳道遠說不出話。

  這時,陸長生緩緩從後堂門口走進來。

  他仍舊是一身白衣。

  溫和。

  乾淨。

  像一個不染塵埃的慈善人。

  可他站在這間瀰漫藥味和死氣的後堂里,卻顯得格外刺眼。

  陳道衡擋在床前,聲音冰冷:

  「陸長生。」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陸長生微微一笑。

  「陳兄。」

  「人命將盡,我來送一條生路。」

  陳道衡冷聲道:

  「你送的不是生路。」

  「是邪路。」

  陸長生沒有生氣。

  他看向陳道遠。

  「陳先生。」

  「你妻子的命火確實快熄了。」

  「但還沒完全熄。」

  「只要沒熄,就還有救。」

  陳道遠猛地抬頭。

  「怎麼救?」

  陳道衡厲聲道:

  「道遠!」

  陳道遠沒有看他。

  他的眼裡只剩陸長生。

  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最後一塊浮木。

  陸長生聲音很溫和:

  「她命數已盡,普通延壽不行。」

  「你自己的命格也不合,不能直接換給她。」

  「所以要用更乾淨、更輕的命。」

  陳道衡臉色驟變。

  「你敢說下去,我今日就廢你命身!」

  陸長生輕輕嘆了一聲。

  「陳兄何必這麼大火氣?」

  「我只是提供一種可能。」

  陳道遠死死盯著他。

  「什麼命?」

  陸長生看著他,聲音緩慢:

  「三個孩子。」

  後堂里,空氣像瞬間凝固。

  女人瞳孔微微一顫。

  陳道遠也愣住。

  陳道衡手中命錢驟然亮起。

  「陸長生!」

  陸長生依舊平靜。

  「不是隨便三個孩子。」

  「要八字輕。」

  「命火淨。」

  「父母緣淺。」

  「命里本就有早夭劫。」

  「用他們的早夭災,轉嫁給你妻子。」

  「她可續三年。」

  「三年後,再另尋命火。」

  陳不凡站在台下,眼神驟然冷到極致。

  三個孩子。

  八字輕。

  命火淨。

  父母緣淺。

  命里有早夭劫。

  這套話,和後來長生康養醫院挑選供壽者的邏輯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陸長生還說得更直白。

  拿孩子的命,換陳道遠妻子三年。

  陳道遠臉色發白。

  「三個……孩子?」

  陸長生輕聲道:

  「他們本就命薄。」

  「你妻子不一樣。」

  「她是你最愛的人。」

  「你能讓她活。」

  「為什麼不救?」

  女人用盡力氣開口:

  「不要……」

  「道遠……」

  「我不要……」

  陳道遠的手在顫。

  他沒有答應。

  但也沒有立刻拒絕。

  這已經夠了。

  陳道衡看著他,眼底第一次露出失望。

  「陳道遠。」

  「你竟然在想?」

  陳道遠猛地抬頭。

  「我沒有!」

  陳道衡聲音很沉:

  「你有。」

  陳道遠眼眶通紅,聲音近乎崩潰:

  「那你要我怎麼辦?」

  「我妻子就在這裡!」

  「她要死了!」

  「你告訴我不能救。」

  「她告訴我不要救。」

  「所有人都在跟我講規矩,講因果,講別人也有命。」

  「可誰來救她?」

  「誰來救我?」

  陳道衡道:

  「痛,不是害人的理由。」

  陳道遠慘笑。

  「你當然能這麼說。」

  「因為死的不是你妻子。」

  陳道衡沉默。

  陳道遠站起來,眼裡滿是血絲。

  「堂兄。」

  「我最後求你一次。」

  「你用《天命錄》審命。」

  「我用《命符經》制符。」

  「我們不用孩子。」

  「我們找別的辦法。」

  「只要你願意開命盤,一定有辦法。」

  陳道衡看著他。

  「沒有不害人的辦法。」

  陳道遠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陳道衡繼續道:


  「至少現在沒有。」

  陳道遠問:

  「若將來有呢?」

  陳道衡道:

  「那等將來。」

  陳道遠怒極反笑。

  「她等不到將來!」

  後堂里,女人的呼吸越來越弱。

  陸長生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催。

  也沒有逼。

  因為他知道,真正讓人墮落的,不是外人推一把。

  是自己心裡那一步。

  只要陳道遠開始覺得「別人命薄,妻子更重要」,那就夠了。

  陳道衡顯然也知道。

  他上前一步,擋在陳道遠和陸長生中間。

  「道遠。」

  「你現在跟我回陳家。」

  「你妻子,我會送她最後一程。」

  「陳家會替她做清命法。」

  「讓她走得安穩。」

  陳道遠聽到「最後一程」四個字,整個人像被擊碎。

  「最後一程?」

  「你讓我帶她回去等死?」

  陳道衡道:

  「是送她走。」

  陳道遠猛地推開他。

  「我不!」

  「我不認!」

  「什麼命數,什麼壽盡,什麼祖訓!」

  「我只知道她還在喘氣!」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她就是活人!」

  「你守的是規矩。」

  「我守的是活人!」

  陳道衡眼神沉痛。

  「你守的不是活人。」

  「你守的是執念。」

  陳道遠渾身一震。

  陳道衡繼續道:

  「你若真愛她,就不會讓她背著三個孩子的命活下去。」

  「你若真想救她,就不會把她變成靠別人的死續命的人。」

  「道遠。」

  「別讓她死後,還因你背債。」

  這句話像刀一樣刺進陳道遠心裡。

  他回頭看向床上的女人。

  女人已經淚流滿面。

  她伸出手,輕輕喚他:

  「道遠……」

  「放我走吧。」

  陳道遠看著她。

  眼神一點點碎裂。

  「不。」

  他輕聲道。

  「不。」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看向陸長生。

  「你說三個孩子,可以續她三年。」

  陳道衡臉色驟變。

  「陳道遠!」

  女人也拼盡力氣搖頭:

  「不要……」

  陸長生微笑:

  「是。」

  陳道遠喉嚨滾動。

  「如果不用孩子呢?」

  陸長生道:

  「那就需要更多命。」

  陳道遠聲音沙啞:

  「多少?」

  陸長生看著他。

  「十個成人。」

  「或者三十年殘壽。」

  「或者一百個將死之人的命火。」

  陳道遠緩緩閉上眼。

  陳道衡一步上前,命錢亮起。

  「你若敢答應。」

  「我現在就廢你符印。」


  陳道遠睜眼。

  眼中已經沒有剛才的哀求。

  只有冷。

  「堂兄。」

  「你廢不了我。」

  陳道衡瞳孔一縮。

  下一瞬,後堂地面浮現出一道灰色符紋。

  不是陸長生的黑命紋。

  是陳家命符。

  陳道遠早就在這裡布了符。

  陳道衡抬手,命錢壓下。

  灰色符紋瞬間崩裂一半。

  可就在這時,陸長生袖中飛出一縷黑氣。

  黑氣纏上陳道衡手腕。

  陳道衡冷哼一聲,命錢一震,將黑氣震碎。

  但就是這一瞬間。

  陳道遠已經抱起床上的女人。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輕得發顫:

  「阿寧。」

  「我會救你。」

  女人虛弱地抓住他的衣襟。

  「不要……」

  「道遠……」

  「不要為了我……」

  陳道遠眼角落下一滴淚。

  「我已經失去太多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

  他說完,轉身走向陸長生。

  陳道衡怒喝:

  「陳道遠!」

  「你今日走出這道門。」

  「就不再是陳家人!」

  陳道遠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陳家不救我。」

  「我也不需要陳家。」

  陸長生輕輕一笑。

  「陳先生。」

  「走吧。」

  「陳家不救你。」

  「我救。」

  後堂門外,黑暗像一張巨口。

  陳道遠抱著妻子,一步踏入其中。

  陳道衡想追。

  可後堂四周忽然升起一道黑符陣。

  陸長生站在門口,溫聲道:

  「陳兄。」

  「別急。」

  「你我之間,很快還會再見。」

  陳道衡目光冷如寒鐵。

  「陸長生。」

  「你會死在陳家命下。」

  陸長生微微一笑。

  「或許。」

  「但不是今天。」

  幻象開始晃動。

  紅燈閃爍。

  後堂、木床、藥碗、黑符陣,全都變得模糊。

  陳不凡站在台下,久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陳道遠的墮落始於哪裡。

  不是權力。

  不是金錢。

  不是一開始就想掌控天下人的命。

  是執念。

  他想救一個人。

  可當他第一次同意拿別人的命去救她時,他就不再只是救人。

  他開始給人命排序。

  給人命標價。

  從那以後,三個孩子可以換三年。

  十個成人可以換一次續命。

  一百個將死之人可以換一條他想留下的命。

  再後來,長生醫院、陰婚局、命棺邪命、黑命紋,都只是這一步的延伸。

  林晚晴低聲道:

  「他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救妻子。」

  陳不凡聲音很冷:

  「很多惡人一開始都有理由。」

  張守元嘆息。


  「執念一起,術法越高,禍越大。」

  羅天成站在一旁,臉色複雜。

  他年輕氣盛,向來看不起所謂規矩。

  可今天看見陳道遠,他第一次明白,有些規矩不是為了束縛天才。

  是為了攔住天才成魔。

  戲台上的幻象即將消散。

  可就在最後一刻。

  原本抱著妻子走入黑暗的陳道遠,忽然停住了。

  他緩緩回頭。

  這一回頭,不是看向幻象里的陳道衡。

  而是看向台下的陳不凡。

  那雙眼睛,隔著二十年的命戲,直直落在陳不凡身上。

  陳不凡的眼神瞬間冷下。

  陳道遠明明只是幻象。

  卻像真的看見了他。

  他嘴角微微揚起。

  聲音從戲台上傳來,清晰無比:

  「陳不凡。」

  「你現在當然可以恨我。」

  「因為你還沒有失去到不能失去的人。」

  林晚晴臉色一變。

  張守元也猛地抬頭。

  陳道遠繼續道:

  「若有一天。」

  「你最愛的人要死。」

  「你也會和我一樣。」

  戲樓里的燈火驟然熄滅。

  只剩那句話,還在黑暗中一遍遍迴蕩。

  「你也會和我一樣。」

  「你也會和我一樣。」

  「你也會和我一樣。」

  陳不凡站在黑暗裡,掌心一點點握緊。

  良久,他冷冷開口:

  「我不會。」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像陳道遠。

  也像「先生」。

  「那就等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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