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落下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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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無歇說了一個字:

  「請」

  請有很多意思。

  這裡只有一個意思:

  出手。

  出手也就是過招的意思。

  殷開山當然明白這個意思,他這一生至少聽過上千次請,其中至少有一百次,「請」這個字就是出手、決戰的意思。

  他懂。

  所以他出招。

  幾乎在燕無歇「請」字出口時便已出招。

  殷開山身經百戰,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聽到「請」字就立馬出手的,這是唯一的一次。

  殷開山為什麼這麼做呢?

  有兩點原因。

  一,出其不意。

  殷開山相信沒有任何人想得到他會在燕無歇「請」字出口的時候便出手,哪怕燕無歇也想不到。

  敵人想不到的時候,那便是你下手的最好機會。

  兵法有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殷開山和人交手不是求敗,而是求勝,儘管這個行為似乎有一丁點卑鄙,但為了勝利他顧不了那麼多。

  ——一定要勝。

  二、找回信心。

  信心對於高手來說,非常非常重要,一個沒有信心的高手,根本發揮不出真正的實力。

  殷開山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在面對燕無歇的時候,他是沒有信心的。

  不是因為燕無歇在江湖上的那些戰績,也不是燕無歇傳聞中兇狠毒辣、六親不認的性情,而是燕無歇出現的時候所表現出來那種深不可測的實力,神秘莫測的武功。

  雖然燕無歇並未對他出手,但他在燕無歇所展現的氣勢下失去了往日的信心。

  一個失去了信心的高手,自然發揮不出全部的實力,但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戰。

  這種情況下,就必須找回信心。

  先發制人,攻其不備,這正是殷開山找回信心的方式。

  縱然重來一百次,殷開山也會在燕無歇「請」字出口,便出招。

  殷開山的武器:

  斧。

  一尺三寸、二十三斤,紫金色的小斧。

  斧刃、斧柄都是精鐵打造的。

  這斧頭如殷開山的名字一樣:

  開山。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開山斧。

  殷開山一出手便用上隨他身經百戰的開山斧,使出了他那套剛猛無儔,如電擊雷轟,殺傷力巨大,招招都要與人拼盡殘生的「開山三十六式」。

  了解殷開山的人都明白一件事:

  只要殷開山用上「開山三十六式」,就代表其打算拼命,許多實力比他更強的人,都因為受不了他這種拼命的打法,慘死在他的手裡。

  斧頭劈下。

  這一擊似乎真有開山之力。

  這一斧最可怕的不是剛猛無儔的力量,而是其中蘊含的情緒:

  仇恨。

  無論誰看到這一斧,都會生出一種感覺:

  殷開山和燕無歇有不共戴天之仇,似要滅絕燕無歇祖宗子孫十八代。

  仇恨是一股力量,一股極可怕的力量,殷開山雖然沒法子完全駕馭,但卻知曉如何用這股力量亂敵人的心神,也懂得如何運用這股力量,讓自己進入心無旁騖的狀態。

  燕無歇在殷開山出招之前有一個動作:

  他取出一枚銅錢,往高空拋去。

  沒有人知道燕無歇為什麼會有這個動作,而且也只有一個人注意到燕無歇有這個動作。

  那人不是殷開山,假若殷開山知曉燕無歇有這個動作,那他的開山斧至少會留一成力道,給自己轉圜的餘地。

  看到燕無歇這個動作的人是石龍。

  石龍眼力好,而且與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被殷開山的招式吸引,但石龍目光從始至終落在燕無歇的身上。

  所以,縱然燕無歇拋銅錢的動作非常隱秘,但還是被他瞧見了。


  可他不懂。

  殷開山都殺過來的,為什麼燕無歇還要將時間浪費在沒有任何意義的拋銅錢上面呢?

  他想不明白,也沒法子再想。

  燕無歇、殷開山已交手。

  面對殷開山勢大力沉,猛虎下山的斧勢,最好的應對法子是暫避鋒芒。

  但燕無歇沒有。

  他雙手一合,朝殷開山的斧頭拍去。

  「空手接白刃」

  這不是什麼高明的招式,簡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算市井賣藝的人也懂這一招,甚至小孩也懂得這一招。

  這一招實在太稀鬆尋常。

  無論誰也沒有想到燕無歇會用這一招面對殷開山的絕世斧法。

  殷開山當然不會讓燕無歇得逞,所以他變招。

  斧勢改變。

  速度、方位、划過的軌跡都發生改變。

  燕無歇還是保持一拍的動作,但拍的方位以及速度都發生改變。

  變變變。

  你變我也變。

  你再變,我再變。

  二人都在變,快速變招。

  但他們沒法子無限度的變,因為斧頭是有速度的,二人的距離是有極限的。

  殷開山變了七次斧勢。

  燕無歇變了四次。

  最終:

  「啪」

  燕無歇的雙手拍在斧身上。

  斧頭沒法子在前進一寸。

  眾人看到這一幕,無不動容,誰也不想到燕無歇真做到了空手接白刃。

  殷開山乃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居然被人空手接白刃拍住了賴以成名的開山斧。

  看到這一幕,眾人內心震撼。

  殷開山亦無比震驚。

  原本他已想好如何發揮「開山三十六斧」的威力。然而第一招就被接下,且已沒法子做出接下來的招式,這是他出道至今從未碰到過的。

  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這少年邪帝的實力,比他料想中更強。」

  這一剎那,殷開山有兩個選擇:

  一,奪回開山斧,重整旗鼓,再發動攻勢。

  二,放棄開山斧,繼續發動攻勢。

  這兩種選擇只有一點區別:

  選擇主動還是被動。

  第一種選擇自然被動。

  第二種選擇則是主動。

  誰也知道主動好,但若是選擇第二條路,那麼就必須放棄開山斧。

  殷開山做了選擇。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開山斧被燕無歇拍住的時候,就做了選擇:

  棄。

  棄一般來說是一種懦弱的行為,但有時候放棄卻也是非常勇敢聰明的選擇。

  殷開山眼中露出一抹不甘不舍,卻還是放棄了開山斧。

  他要將主動權掌握在手裡。

  殷開山繼續發招。

  寒光一閃。

  一劍刺出。

  殷開山手中原本什麼都沒有,為什麼忽然多了一口精光四射的劍?

  劍在衣袖。

  這是一口短劍。

  短劍中的短劍。

  袖中劍。

  如今的江湖人差不多都忘了,昔日殷開山還沒有登上竹花幫幫主之位之前,他有三絕:

  斧。

  劍。

  刀。

  登上幫主之位以後,他極少用刀發劍。

  許多人都以為殷開山已將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斧法上面,拋棄了刀,放棄了劍。

  事實則恰恰相反。

  殷開山不僅在斧法上苦練,而且也兼修刀法、劍法。

  他在斧法上創造了「開山三十六斧」。


  在劍法上創出「大開天劍法」。

  很少有人知曉,殷開山在劍法上的造詣比斧法更可怕。他用劍殺的高手,雖然比用斧頭殺的高手要少,但比用斧殺的高手更厲害。

  這是他殺招中的殺招。

  這次為了報恩,他使了出來。

  「大開天劍法」只有兩個字:

  快。

  詭。

  劍在手,揮劍。

  一百七十七劍。

  每一劍都極快、極詭,而且攻向燕無歇全身不同的要害,幾乎在一瞬間,一百七十七劍就已完成,形成一張細若針孔的白色大網,朝燕無歇罩下。

  燕無歇不動。

  他應對的方式很簡短:

  揮斧。

  他只揮了一斧。

  這一斧正是殷開山剛才所施展的開山斧法。

  在此之前,燕無歇除開砍柴以外,從未用過斧頭,然而在魔種的加持下,無論什麼兵器落在他的手裡他都能一瞬間領悟其奧妙與特性,如苦練數十年一般。

  就這一斧,將一百七十七劍全部擋了回去。

  殷開山身體倒退,但他的劍不退。

  他仍舊發動攻勢。

  「嘭」

  功力猛地運轉,短劍變成了斷劍。

  斷成了七八截,往燕無歇飛去。

  殷開山從未用這一招殺敵,他的劍從未斷過,但面對燕無歇只好斷了。

  這口短劍薄而鋒銳,本就易斷。

  這是殷開山故意這麼設計的,他想過若是有朝一日連劍法也不是敵手,那就只好斷劍,將劍變成暗器對付自以為得手的對手。

  這一招自從創立以來,殷開山還從未施展過,這次卻用上了。

  燕無歇招手。

  他的動作看上去像是在和人打招呼,然而這個動作後,那襲來的斷劍便如乳燕歸巢的匯聚到他的手中,變成了一口完完整整的短劍。

  劍已斷成七截,可此刻看上去一點缺口也沒有。

  沒有人知曉燕無歇是如何做到的,為何做到的如此輕鬆,殷開山也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又一次撲了上來。

  這一刻,他已失去了斧頭,失去了劍,但他還是進攻。

  他還有武器:

  刀。

  刀是黑色的。

  黑如夜色。

  殷開山最厲害的是刀法,其次是劍法,最次是斧法。

  殷開山的刀迄今為止只殺了七個人。

  這七個人都是他用劍用斧頭殺不死的人,都是武功遠勝過他的人。

  當他亮出刀,使出刀法,那些人就死了。

  這一次,他又亮出了刀,使出了刀法:

  「小闢地刀法」

  這是一種極擅近身搏殺的刀法。

  望著再度殺來的殷開山,燕無歇做了兩件事。

  飛出斧頭。

  打出短劍。

  斧頭好像燃燒的太陽朝殷開山砸去。

  殷開山側身避開。

  短劍如箭矢般射向殷開山,中途一分為七,化成暗器。

  殷開山揮刀。

  斷劍被擊落。

  這一刻他已來到燕無歇面前。

  揮刀。

  他發出自己最強的一刀。

  這一刀朝燕無歇咽喉劃來。

  這一刀若是命中,必死無疑。

  燕無歇冷冷看著殷開山的動作,他的雙手忽然放在背後,動也不動,好似已放棄了掙扎反抗。

  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就算殷開山也呆住了。

  燕無歇為什麼要這麼做,難不成他這一趟不是來奪寶,而死求死?


  殷開山不知道。

  不懂。

  但也不在乎。

  他生出野心:

  殺了燕無歇。

  燕無歇乃魔門邪帝,殺了燕無歇,他豈非就成了如今江湖上風頭最盛的人?

  這個想法才一冒出,便無法遏制,迅速成長為參天大樹。

  殷開山忍不住笑了。

  他露出泛黃的八顆牙齒。

  笑得格外燦爛。

  漆黑的刀下一瞬便要格殺燕無歇。

  可就在這時,

  殷開山倒了下去。

  在他最得意的時候倒了下去。

  眾人又一次呆住。

  石龍沒有呆住。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睛死死盯著落在地上那枚銅錢。

  石龍看的很清楚,殷開山之所以倒下去,是因為正好被燕無歇在二人交手之前拋出的銅錢擊中,正好打中穴道,失去了戰鬥力。

  剛才這場看上去波折不斷,驚險不已的戰鬥,從始至終都在燕無歇的掌控中。

  石龍明白這一點,心情格外沉重。

  對方的武功或許算不上可怕,但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天賦,真是驚世駭俗。

  面對這樣的對手,能勝嗎?

  他不禁生出懷疑。

  燕無歇沒有看石龍,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的左手捂著胸口,感受著魔種的躍動。

  剛才死亡的刺激果然又加速了催魔的進程。

  不過距離成魔卻還差了一些。

  不得不說,燕無歇也真是個瘋子:

  在發現殷開山不足以加速催魔,便自我增加難度,讓自己在生死邊緣徘徊,強行加速催魔。

  剛才他的判斷假若有一丁點差錯,那麼他就真的死了。

  縱然第一個練成道心種魔大法的向雨田,瞧見燕無歇的這種催魔方式,也定會瞠目結舌,暗嘆後生可嘉。

  燕無歇撿起地上的銅錢,目光掃過石龍等人,微笑道:「那位朋友與我切磋?」

  話音落。

  靜了片刻。

  「我武功最低,我來吧」

  說話的是謝無病。

  謝無病朝燕無歇走來。

  燕無歇臉上笑容消失不見,神情凝重,看似走來的不是個軟弱可欺的廢物,而是吞天食地的洪荒凶獸。

  石龍、臥雲真人、沈必醉、段飛鷹發現燕無歇的表情變化,心中驚訝:

  謝無病難道是個極可怕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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