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曾經的天才來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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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子墨順著通道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定製西服,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身裝扮在滿是柴油味、泥漿和汗水的天海市交易會裡,顯得格格不入。但他走得很穩,目不斜視。

  周圍的農戶下意識地給他讓出一條道。

  省機電研究所的馬正華看到韓子墨,原本灰敗的臉色瞬間迴光返照。他理了理揉皺的襯衫領子,急步迎上去。

  「韓專家!您來得正好!」馬正華指著展台後方黑板上的極簡參數圖,語氣急促,「您看看這幫鄉鎮廠子多亂來。用幾塊破布和廢輪胎膠皮縫在一起,連個基礎的應力測試報告都沒有,就敢把機器下水田。這種脫離經典力學體系的野路子,一旦推廣,我們省機電研究所的臉往哪擱?您那封信,肯定是被人斷章取義了!」

  馬正華認定,韓子墨這種站在純理論金字塔尖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沒有經過嚴密微積分推導的泥腿子方案。

  韓子墨停下腳步。他轉過頭,隔著薄薄的鏡片,看了馬正華一眼。

  「經典力學體系?」韓子墨聲音不大,帶著長期熬夜研究後的沙啞。

  他沒有繼續理會馬正華,徑直走向交易會展台最前方,那裡放著老陳剛從泥水裡撈出來的、帶著一截斷裂鐵銷的帆布膠皮履帶板。

  那是剛才在爛根田裡,被木樁刮斷的第八節履帶。

  韓子墨在眾目睽睽之下,蹲了下去。

  定製西服的褲管直接沾上了滿是機油和黑泥的地面。他毫不在意,伸手拿起那塊滴著泥水的履帶板。

  粗糙、難看,帶著極其扎手的鋼絲線頭。

  韓子墨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遊標卡尺,卡在鋼絲縫線的Z字形針腳上,低頭看了一眼刻度。接著,他翻轉履帶板,拇指按在布滿劃痕的廢輪胎膠皮表面,用力往下壓了壓。

  顧念念站在長桌後,靜靜看著他。她沒有主動開口,也沒有拿出任何圖紙去自證。

  馬正華帶著兩個助理跟過來,站在韓子墨身後,小聲煽風點火:「韓專家,您看,這種手工縫合的接縫,在交變剪切力的作用下,疲勞壽命根本過不了二百個小時。這在數學模型里絕對是個死結。」

  韓子墨站起身。

  他沒有擦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草稿紙。那是他在京城頂尖實驗室里,熬了半個月做出的高維數據矩陣推演圖。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常人看不懂的微積分符號和偏微分方程。

  「馬主任。」韓子墨拿著那疊紙,轉頭看向馬正華。

  「在。」馬正華挺直腰板,準備配合這位天才對鄉鎮企業進行學術宣判。

  「我在京城,用當時國內算力最快的計算機,跑了三天三夜。」韓子墨將草稿紙翻得嘩嘩作響,「針對南方爛根田這種非牛頓流體介質,我建立了四十七個高維模型,試圖找出一套完美的履帶成型方案。但結果全是死胡同。只要履帶是一體成型,在轉向和陷車時,橡膠表面的張力閾值就會被爛泥的吸附力突破,必然斷裂。」

  馬正華愣住了:「這……所以說重型農機不能下爛根田……」

  「不。」韓子墨打斷他。他轉過身,將那疊寫滿高深數學公式的草稿紙,隨手扔在了沾滿泥水的桌面上。

  厚厚的紙張散落,被風一吹,落進了旁邊的水窪里。馬正華的兩個助理驚呼一聲,想去撿,卻被韓子墨的眼神制止。

  韓子墨看著顧念念,指著桌上那塊兩毛錢成本的破履帶板。

  「我用了四十七個高維矩陣無法解開的死結,被她用一根鋼絲線和分段式活動鐵銷解開了。」

  全場死寂。連最外圍看熱鬧的農戶都停止了交談。

  韓子墨抬高聲音,語氣里沒有了初次在省城大禮堂作報告時的傲慢,只剩一種對事實的絕對服從。

  「複雜理論如果在泥田裡無法落地,那就是一堆廢紙。馬主任,你的學術框架困在實驗室里太久了。你以為這叫野路子?」

  韓子墨指著履帶板上的針腳走向:「這鋼絲的縫合角度是標準的四十五度斜交,完美分散了爛泥帶來的單點拉扯力。這是極其精準的降維建模。她把高維度的力學問題,降維成了一個小學算術題:壞一塊,換一塊,只花兩毛錢。」

  韓子墨看向幹事:「我在此以我個人的學術聲譽作證。輕騎兵二版底盤,不僅沒有安全隱患,而且補全了國內針對複雜水田地貌的實操數據空白。我的導師已經將這套數據申請編入明年的農機教參。馬主任,你要查封它,需要越過我們整個數理研究院。」


  幹事拿著筆,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下結論,隨後重重合上本子。

  「備案通過。准產證有效。硯秋農機正常銷售。」幹事看著馬正華,「馬主任,學術研究要結合實際,別在交易會上干擾正常秩序了。」

  馬正華的臉變成了豬肝色。他引以為傲的省城學術派頭銜,在京城頂尖天才的公開肯定面前,徹底碎了一地。他咬著牙,盯著地上的草稿紙,轉身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

  人群里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老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著展台:「聽見沒!京城的專家都說咱們的機子牛!排隊排隊!想買的抓緊掏定金!」

  農戶們重新湧上前,趙小雲手裡的原子筆在單據上劃得飛快。

  韓子墨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長桌後忙碌的顧念念。

  顧念念核對完一張單據,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沒有挑釁,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顧念念拿起桌上一塊乾淨的抹布,遞了過去。

  「這塊抹布一塊錢。」顧念念說。

  韓子墨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黑泥的雙手,伸手接過抹布,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一元紙幣,放在桌上。

  「你的數學極簡邏輯推演,比上次在省大又進步了。」韓子墨擦著手,語氣平靜。

  「數學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掛在牆上顯擺。」顧念念把紙幣掃進抽屜。

  韓子墨擦乾淨手,將抹布整齊地疊好,放在桌角。

  「我要留在天海市待幾天。」韓子墨說,「我想提取這台機器在黃粘田裡滿負荷運轉的扭矩極限數據。需要配合。」

  「一天二十。吃住自理。」顧念念頭也不抬。

  韓子墨沒還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展區旁邊的機修棚。這位京城頂尖高校的青年才俊,就這麼脫下西裝外套,穿著白襯衫,在一堆黑乎乎的農機配件旁找了個馬扎坐下,從包里拿出記錄本。

  王大發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原本準備的必殺技——用學術權威扣帽子,被韓子墨親自砸得稀巴爛。連京城的專家都坐在人家棚子裡記數據,這機器的名聲算是徹底在天海市砸實了。

  李豹湊過來,縮著脖子低聲說:「老闆……這硬的不行啊。連馬主任都跑了。咱霸王號今天一台都沒訂出去……」

  「慌什麼!」王大發咬著牙,一拳砸在旁邊的鐵柱子上,指骨破皮流血也渾然不覺。

  他盯著老陳那幾家修理鋪老闆正忙著簽特約協議的背影,眼神變得極其陰狠。

  「機子好有個屁用。在天海市,沒有我的點頭,她連一顆螺絲釘都修不了。」王大發壓低聲音,「去。把南郊和東郊那幾個修車鋪老闆叫到後巷。老子要給他們立立規矩。」

  規則之爭,學術定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廝殺,在看不見的地下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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