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城裡來了個女人!她認識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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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顧硯秋的人?他……他應該認識一個叫宋婉清的女同志。」

  這句話是臘月二十八的中午說出來的。

  說話的人站在程家灣村口的老榆樹底下,身上穿著一件藍灰色的的確良襯衫,

  外面套了一件藏青棉大衣,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黑皮鞋。

  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穿的確良襯衫的女人就跟仙女下凡差不多——這種面料在城裡都不是人人穿得起的。

  這個女人三十來歲,方方正正的臉,

  一雙大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別住了,利利落落的。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灰色布包,包裹得方方正正,像是揣著什麼要緊的東西。

  村口幾個婦女正蹲在牆根曬太陽嗑瓜子,聽見這話,

  齊刷刷地抬起頭來打量她。

  「你找顧硯秋?」

  「你是他啥人?」

  「你從哪來的?」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射過來。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我叫李慧蘭。是宋婉清的工友。我從省城來的。」

  宋婉清。

  這個名字兩天前剛在程家灣炸開了鍋。

  顧硯秋從外面領回來一個閨女,說是他跟一個叫宋婉清的女人生的——

  整個程家灣沒有不知道的。

  婦女們互相對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嘴快的立刻站起來。

  「你等著啊——我去叫人!」

  她連瓜子殼都沒來得及拍,拖著鞋子就跑了。

  李慧蘭站在村口,環顧著這個小山村。

  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溝里,黃土夯的房子,歪歪扭扭的院牆,一條黃泥土路彎彎曲曲地從村口伸進去。遠處的山是禿的,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剩幾棵。

  窮。

  比她想像的還窮。

  她來之前先去了趙氏那邊。

  她是在省城的紡織廠跟宋婉清認識的。兩人一個車間,做了三年工友。宋婉清話不多,但寫得一手好字,做事認真,從不跟人吵嘴。後來宋婉清懷了孕被辭退,兩人聯繫就斷了。

  前不久,李慧蘭從老鄉那裡輾轉聽說了宋婉清的消息——病死了。

  緊接著又聽到更驚人的消息——宋婉清的女兒被外婆賣去配陰婚。

  李慧蘭當時一口飯噴在了桌上。

  她請了假,先趕到趙氏那邊去。

  趙氏的那張臉——她這輩子忘不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嘴上一口一個「那丫頭自己跑了,不知道死哪去了」,

  臉上的心虛恨不得用墨寫出來。

  李慧蘭問她:「那二百塊錢呢?」

  趙氏的臉刷地變了色。

  「什麼二百塊?誰跟你說的?胡說八道!」

  旁邊的劉翠花——宋婉清的二嫂——縮在門框後面,連頭都不敢露。

  李慧蘭沒能從趙氏嘴裡撬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但她從隔壁鄰居那裡打聽到了——那孩子可能往青河縣方向去了,要找她爹。

  她又輾轉問到了程家灣。

  一路換了三趟車,走了六十多里山路。

  腳上的皮鞋磨破了一個洞。

  ——

  顧硯秋在打穀場上幹活,被人叫回來的時候,滿頭滿臉都是灰。

  他看見李慧蘭的第一反應是——發愣。

  「你……」

  「你就是顧硯秋?」李慧蘭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又紅了,「婉清說你在鄉下——我以為是個體面的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顧硯秋那身打滿補丁的棉襖,掃過他那雙滿是血泡和裂口的手,掃過他瘦削的臉和亂糟糟的頭髮。

  這就是婉清等了五年的男人。

  這就是一個年輕女人拖著孩子、拖著病體、獨自熬了五年,到死都沒等來的男人。


  李慧蘭咬了咬牙,把嘴裡那句髒話咽了回去。

  「孩子呢?」

  「在屋裡。」

  「帶我去看。」

  ——

  念念正在院子裡餵雞。

  王桂芳的雞——六隻老母雞,念念蹲在雞圈邊上,把碎苞穀粒一把一把地撒進去,動作麻利得很。

  她聽見腳步聲,站起來轉過身。

  先看到了顧硯秋。

  然後看到了他身後的女人。

  念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習慣性的警覺反應。每一個陌生人在她眼裡都是潛在的危險,直到被證明安全為止。

  但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鐘之後,眼睛裡的警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阿姨?」

  李慧蘭的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她蹲下來——膝蓋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伸手抓住了念念的肩膀。

  「念念!是我!是李阿姨!」

  念念記得她。

  記得很清楚。

  媽媽住院的那段時間——不是正經的醫院,是鎮上一個赤腳大夫的診所——有一個女人來看過她們。

  提了一袋子蘋果和兩罐麥乳精。

  那個女人抱著媽媽哭了很久,走的時候偷偷在媽媽枕頭底下塞了十塊錢。

  媽媽後來說:「李阿姨是好人。你記著。」

  念念記著。

  她記住每一個對媽媽好過的人。

  也記住每一個傷害過她們的人。

  李慧蘭抱著念念,哭得渾身發抖。

  她兩隻手把念念摁在懷裡——然後摸到了她身上的骨頭。

  一根一根的。

  像搓衣板一樣。

  四歲半的孩子,輕得像一捆乾柴火。

  李慧蘭的哭聲變了調——從心疼變成了憤怒。

  她放開念念,開始檢查她的傷。

  額頭上的紗布拆開——傷口還沒癒合,結著黑紅色的痂,

  周圍的皮膚發黃髮紫。

  兩隻小手——指甲翻了好幾個,有的已經開始長新的,

  但歪歪扭扭的,看著就滲人。

  兩隻腳——凍瘡裂了口子,腳趾頭有兩個發黑的,是嚴重凍傷的痕跡。

  李慧蘭越看臉色越難看,看到最後,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了顧硯秋的衣領。

  「你就讓孩子住這種地方?」

  顧硯秋被揪著衣領,嘴唇哆嗦了兩下,但沒有躲。

  「你知不知道她受了什麼罪?你知不知道她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你知不知道她光著腳走了一百多里路?」

  李慧蘭的聲音越來越高,眼淚和怒火攪在一起,像一鍋沸水。

  「她來找你——找到了什麼?一間破屋!半袋爛紅薯!你拿什麼養她?!」

  院子那頭,王桂芳和孫秀芬聽見了動靜,都探出頭來看。

  幾個鄰居也湊了過來。

  顧硯秋站在原地,一聲不吭。

  他就那麼被揪著衣領站著,像一根被人拔出來栽在泥里的樁子——不反抗,不辯解,也不逃。

  念念走上去,伸手拉了拉李慧蘭的衣角。

  「李阿姨。」

  李慧蘭低頭看她。

  念念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掉淚。

  「爸爸對我好。他把饅頭都給我吃了。他自己一口沒吃。」

  李慧蘭的手鬆了。

  她看著念念,又看著顧硯秋。

  這對父女站在一起——一個滿手血泡,一個渾身傷痕——像是兩個被全世界丟掉的人,拼在了一起。

  李慧蘭的怒氣消了一半。

  但她還是狠狠地瞪了顧硯秋一眼。


  「你跟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

  她抬起手裡的布包。

  「婉清……臨走之前,托人給我送了一樣東西。」

  念念的身體微微一顫。

  「媽媽的東西?」

  李慧蘭蹲下來,捧著念念的臉。

  「是的。媽媽留給你的東西。」

  念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什麼都沒說。

  但她的手——那隻纏著紗布的小手,忽然緊緊地攥住了李慧蘭的手指。

  攥得用了全身的力氣。

  像是害怕一鬆手,媽媽就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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