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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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擦亮魚肚白,顧硯秋就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他摸黑穿上棉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念念縮在被子裡,呼吸均勻,小臉埋在被角後面,只露出半個額頭和一片被布條包著的傷痕。

  睡得死沉。

  六天的逃亡、高燒、奔波——

  她的身體終於在這個雖然漏風但至少有人守著的屋子裡,徹底放鬆了下來。

  顧硯秋蹲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里微微顫動。

  嘴角往下撇著——不是因為做噩夢,是因為瘦。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嘴唇乾裂,那道往下的弧線不是表情,是飢餓和疲憊刻上去的痕跡。

  顧硯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念念的肩膀。

  然後他從灶台旁邊拿了一個生紅薯,掰成兩半——

  大的那半放在灶台上,用一個碗扣住,留給念念中午吃。小的那半揣進棉襖的口袋裡,是他自己的午飯。

  他彎腰在念念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爸爸去幹活了。別出門,把門關好。」

  念念在睡夢中「嗯」了一聲,小手往被子裡縮了縮。

  顧硯秋推開那兩扇破木板門,寒風立刻撲了滿臉。

  臘月二十六的清晨,程家灣的山溝里冷得像冰窖,呼出來的氣立刻變成白霧。

  遠處的山脊線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隱約可見,幾隻老鴰蹲在村口的老榆樹上,「呱呱」地叫。

  顧硯秋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打穀場的方向走。

  打穀場在村子中間,臘月里沒有穀子可打,但冬天的活兒不少——修整大隊的倉庫、搬運儲存的柴火、砍冰取水、修補工具。

  這些活兒每年冬天都有,工分按天算,一天六個工分。

  說少不少,說多不多。

  顧硯秋以前——最多干半天就溜了。

  打穀場上已經有幾個人在了。

  記工分的會計老孫正坐在倉庫門口的石墩上,懷裡揣著一個本子,手指頭凍得通紅,哈著氣搓手。

  幾個壯勞力蹲在場邊抽旱菸,等著隊長分活兒。

  顧硯秋走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

  那種愣,像是看到了一件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比如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或者場邊那頭老黃牛突然開口說了人話。

  「我操——」蹲在最右邊的一個漢子差點把旱菸吞進去,「顧硯秋?」

  「這誰啊?天沒亮就來了?我是不是沒睡醒?」

  老孫從石墩上站起來,揉了揉眼睛,確認了三遍,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顧硯秋,你……你沒走錯地兒?」

  顧硯秋一聲不吭,走到倉庫門口,看了看今天要乾的活兒——場邊堆著幾十捆從山上砍下來的乾柴,要搬進倉庫碼好。

  他擼了擼袖子,彎腰扛起一捆柴,就往倉庫里走。

  整個打穀場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人群像是被點著了一樣,議論聲炸開了。

  「顧老二上工了?這跟過年一樣稀奇!」

  「不對吧,他是不是欠了誰的錢?急著掙工分?」

  「你沒聽說嗎?他昨晚從外面領回來一個丫頭,說是他閨女!」

  「他的閨女?他不是光棍嗎?」

  「天知道哪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親的。」

  嘈雜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圍著顧硯秋嗡嗡轉,但他一句話都沒搭理。

  一捆柴扛進去,出來,又扛一捆。

  別人搬一趟歇一歇,喘口氣、抽口煙、扯兩句閒話。

  顧硯秋不歇。

  一捆接一捆,步子沉得像釘在地上。

  他的棉襖太薄了,幹了一陣子,後背就開始冒汗——不是熱的,是用力過猛,虛汗。他的身板子虧空太久了,這幾年吃不飽、不幹活,肌肉都縮了。

  但他不停。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凍硬的泥地上。


  搬了十幾趟之後,手上磨出了水泡。

  水泡一個一個地鼓起來,半透明的,疼得鑽心。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繼續搬。

  這時候,顧硯春來了。

  大伯穿著那件比顧硯秋好得多的棉襖,兩手揣袖筒里,慢悠悠地走到打穀場邊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彎腰扛柴的顧硯秋。

  顧硯春的臉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種笑很淡,但刺人。

  「喲。」

  他的聲音不大,但打穀場上的人都聽見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二今天動彈了?」

  顧硯秋放下肩上的柴捆,沒說話。

  顧硯春往前走了兩步,叼著菸捲,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撿了個賠錢貨就知道上工了?行啊老二,有出息了。」

  「賠錢貨」三個字,讓打穀場上幾個知道內情的人表情都變了。

  這話太難聽了。

  但沒人開口幫顧硯秋說話。

  在程家灣,顧硯春是民兵隊長,在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顧硯秋是懶漢,誰都看不上的窩囊廢。兄弟倆的分量不在一個秤上。

  顧硯秋的手攥緊了。

  指甲掐進了掌心那個新磨的水泡里,疼得他咧了咧嘴。

  但他沒有回嘴。

  他彎下腰,又扛起一捆柴。

  這一捆格外沉——是從山上砍的老槐木,兩個人搬都費勁。

  顧硯秋一個人扛起來了。

  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幾條蚯蚓鑽在皮膚底下。

  但他沒有放手。

  一步一步地,把那捆老槐木扛進了倉庫,「砰」地一聲放在地上,震得倉庫里的灰塵撲了滿臉。

  他轉過身,走出倉庫,面朝顧硯春的方向。

  沒有回嘴。

  沒有爭辯。

  只是抬頭看了顧硯春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顧硯秋被人罵、被人擠兌的時候,那雙眼睛是死的——像兩灘爛泥,戳一下陷進去,連個水花都不冒。

  但這一眼——

  不是憤怒,不是不服。

  是一種讓顧硯春臉上的笑有一瞬間僵住了的東西。

  像是一堆灰燼底下,突然冒出來了一點火星。

  顧硯秋收回目光,彎腰繼續搬柴。

  一上午下來,他搬的柴比旁邊兩個壯勞力加起來還多。

  手上的水泡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滿手。

  老孫在工分本上寫的時候,手都頓了一下——他在顧硯秋的名字後面工工整整地寫上了「六」。

  六個工分。

  這是顧硯秋到程家灣以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掙到一整天的工分。

  中午的時候,顧硯秋沒有回家。

  他找到了程鐵柱。

  「隊長,工分能不能預支?」

  程鐵柱正在大隊部喝水,聞言差點把水噴出來。

  「預支?」

  「嗯。今天的六個工分,能不能先換三個饅頭?」

  程鐵柱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

  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看那兩隻糊著血和泥的手,

  看那張瘦削的、依然邋遢的、但隱約有了一點不一樣的臉。

  「行。」

  程鐵柱從灶房的蒸籠里拿出三個白面饅頭,用一塊布包了,遞給顧硯秋。

  三個拳頭大的白面饅頭。

  白面是過年的配給,大隊灶上提前蒸的。按理說不能私拿,但程鐵柱是隊長——他說行,那就行。

  顧硯秋用兩隻滿是血泡的手接過那包饅頭,低頭看了一眼。


  白白胖胖的三個饅頭,熱氣透過布往上冒。

  他咽了口唾沫。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把饅頭揣進懷裡,掉頭往家走。

  下午,念念在屋裡啃著那半個生紅薯,聽見門外響了一陣腳步聲。

  門推開了。

  顧硯秋站在門口,棉襖上全是灰和木屑,頭髮上沾著草沫子,臉被風颳得通紅,兩隻手背在身後。

  念念扔下紅薯,從炕上跳下來。

  「爸爸!」

  顧硯秋把手從背後伸出來——兩隻手都裂了口子,水泡和血痂混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那兩隻手裡,捧著一包布。

  布打開。

  三個白面饅頭。

  還熱著。

  念念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到饅頭亮的——雖然白面饅頭對她來說是過年才能見著的東西。

  她的眼睛,是看到顧硯秋那雙手亮的。

  那雙手上全是血泡和裂口。

  這不是一個懶漢的手。

  這是一個爸爸的手。

  「吃。」顧硯秋把饅頭遞到念念面前,聲音啞得厲害——幹了一整天的活兒,水沒喝一口,嗓子冒煙。

  念念接過饅頭。

  她掰了一個,大口大口地吃。

  咬下去的時候,眼眶紅了。

  不是難過。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這個饅頭比趙嬸子的荷包蛋還燙,燙得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吃了一個饅頭,把另外兩個推回去。

  「爸爸吃。」

  顧硯秋搖頭:「我吃過了。不餓。」

  「騙人。」念念抬起頭,眼神一如既往地鋒利——四歲半的孩子不該有的鋒利,「你口袋裡那半塊紅薯還沒啃完呢。」

  顧硯秋低頭一看——棉襖口袋裡那半塊生紅薯的確還露著半截。

  他被抓了個現行。

  念念把一個饅頭塞到他手裡。

  「一人一個。剩下那個留明天。」

  顧硯秋看著手裡的饅頭,那雙滿是血泡的手又在微微發抖。

  但這次不是因為悔恨。

  是一種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父女倆蹲在灶台前,一人啃一個饅頭,就著半碗涼水。

  屋外,北風仍然在刮。

  牆上那條裂縫還在往裡灌冷風。

  但屋子裡比昨晚暖和了一點。

  不是因為灶里的火燒得旺了——是因為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這間破屋子裡,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生長起來。

  念念啃完饅頭,忽然抬起頭。

  「爸爸。」

  「嗯?」

  「你今天幹活的時候,大伯是不是說我了?」

  顧硯秋的嘴停了。

  他看著念念。

  這丫頭——她沒去打穀場,她怎麼知道?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你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昨晚在院子裡被他們罵的時候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但穩得不像個孩子。

  「爸爸,你不用管他們說什麼。」

  念念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閃著一種異樣的光——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比這些都更深沉的、更安靜的東西。

  「媽媽以前說過——別人的嘴,管不住。但自己的腿,往前走就行了。」

  顧硯秋啃饅頭的手停在嘴邊。

  他看著面前這個四歲半的女兒。

  這一刻,他從念念的臉上看到了宋婉清。

  不是眉眼的相似——是那種骨子裡的東西。那種被生活摁在泥坑裡、臉朝下、喘不上氣、但絕不肯少掙扎一下的東西。


  顧硯秋突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很淡,出現在他那張頹廢了好幾年的臉上,像是一道極細的光縫。

  「你媽……教了你不少啊。」

  念念低下頭。

  「媽媽教我的,我都記著。」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聲響,一顆火星蹦出來,落在泥地上,閃了兩下,滅了。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很重,很急,不像是顧家人的。

  「咚咚咚」——有人在拍門。

  程鐵柱的大嗓門從門外炸了進來。

  「顧硯秋!出來一趟!有人從外頭來找你——說是你閨女外婆家那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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