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漏風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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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硯秋的屋子在顧家院子最西頭,是一間原來堆柴的偏房。

  說是屋子,其實更像個棚子。

  念念被放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裂了縫的土牆——

  裂縫從牆根一直裂到屋頂,北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人渾身打哆嗦。

  門是兩扇歪歪扭扭的木板拼的,合不嚴,底下留著一指寬的縫,

  冷風像削鐵一樣往裡鑽。

  屋裡沒有桌椅。

  靠牆有一張木板搭的矮床,上面鋪著一床灰撲撲的被子,

  又薄又硬,角上露著發黃的棉花。

  灶台在角落裡,灶膛口堵著一團乾草,灶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一看就是很長時間沒生過火了。

  水缸是空的,缸底干出了裂紋。

  角落裡堆著半袋乾癟的紅薯,袋口敞著,幾條蟲子在上面爬。

  整間屋子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土腥氣和經年不洗的被褥散發出的酸臭。

  這就是顧硯秋的全部家當。

  念念站在屋子中間,兩隻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從左到右把這間屋子打量了一遍。

  她沒有嫌棄。

  在外婆趙氏家的時候,她住的是灶房邊上的雜物間,連張床都沒有,就在地上鋪個草墊子。

  比這裡還不如。

  更何況——

  棺材裡。

  那口棺材裡連站都站不起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全是死人的腐臭味。

  跟棺材比起來,這間破屋簡直是天堂。

  「爸爸,我來生火好不好?」念念蹲在灶台前,仰頭看著顧硯秋。

  灶台比她的人還高,她得踮著腳才能夠到灶膛口。

  「媽媽教過我。」

  顧硯秋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看著四歲半的女兒蹲在灶台前面,兩隻纏著紗布的手扒開灶膛口的乾草,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早早被生活教會了一切的、提前長大的小大人。

  「媽媽教過我」——這五個字讓他的胸口像被人一拳打中。

  宋婉清是個會寫字、念過書的女人。

  她的女兒四歲半,不是在學認字,不是在念書——而是在學怎麼生灶台的火。

  因為活著比認字重要。

  顧硯秋沒有說話。

  他默默轉身出了門。

  院子外面黑漆漆的,冷風嗚嗚地刮。

  他摸到顧家老屋後面的柴垛子旁邊,看了看四周沒人,彎腰搬了五六根乾柴,又從顧硯春家灶房外面的水缸里舀了半桶水。

  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把灶膛里的舊灰掏乾淨了。

  她的臉上、手上全是灰,小臉黑一塊白一塊的,但眼睛亮得很。

  「爸爸,柴來了?給我。」

  顧硯秋把柴遞給她。

  念念把乾草塞進灶膛底部,上面架上細柴,再架粗柴——這套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的。

  她從顧硯秋的衣兜里翻出一盒火柴——只剩三根了——小心翼翼地劃了一根,湊到乾草上。

  火苗「噗」地躥了起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念念臉上,把那張瘦小的臉照得橘紅色的,額頭上的布條也被映出了暗色的血痕。

  但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是幾天來,念念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的——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不是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

  而是一種踏實的、小小的、暖融融的光。

  像灶膛里的火。

  顧硯秋蹲在念念旁邊,看著那團火。

  他把從袋子裡翻出來的紅薯洗了洗,切成塊,扔進鍋里加水煮。

  紅薯乾癟得厲害,有幾塊已經長了黑斑。

  但這是他所有的存糧了。

  水燒開了,紅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散發出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念念趴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扒著灶沿,鼻子湊上去聞。

  「好香。」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念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很小心的滿足。

  像是怕說大聲了就會消失一樣。

  顧硯秋的眼睛酸了。

  他把紅薯粥盛出來,一大碗、一小碗。

  大碗推到念念面前。

  「吃。」

  念念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熱粥滑進胃裡的那一刻,暖意從肚子裡一點一點地往四肢蔓延開來。

  她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紅薯皮都沒剩。

  然後她放下碗,認認真真地看了看顧硯秋的碗——他只盛了淺淺的半碗,已經喝完了。

  「爸爸你再喝點。」

  「我不餓。」

  「騙人。」念念的聲音很小,但很篤定,「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顧硯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四歲半的丫頭連這都聽見了。

  他的肚子確實在叫。他已經一天半沒吃東西了——不是沒有,是懶得吃。

  以前是懶得吃。

  現在——紅薯只剩半袋了。他得留給念念。

  「睡覺。」顧硯秋把碗擱下,從床上把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扯過來,在床上鋪開。

  屋裡只有一床被子。

  他把被子裹在念念身上,自己穿著棉襖靠在床板上。

  念念縮在被子裡,感覺到了那股潮乎乎的、帶著酸味的氣息。

  但她沒有皺眉。

  因為被子雖然薄,但旁邊有人。

  她不用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了。

  屋外的風嗚嗚地響,從牆上的裂縫裡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顧硯秋伸手把那條裂縫最大的地方用舊棉襖堵上,風小了一些。

  念念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爸爸。」

  「嗯。」

  「你之前為什麼不去找我和媽媽?」

  這個問題她在大隊部問過一次,但那一次顧硯秋只說了「不配」兩個字。

  現在只有父女兩個人。沒有程鐵柱,沒有程福來,沒有外人。

  顧硯秋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以為你媽媽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水底下浮上來的。

  「我走了之後,給她托人帶過一封信。但沒有回音。後來我又托人去打聽,說她已經搬走了,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我以為她恨我。」

  「我以為她找到了比我好的。」

  「所以我就……沒再找了。」

  念念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

  媽媽沒有搬走。

  媽媽從來沒有搬走過。

  媽媽一直住在那個小鎮上,挺著大肚子,一個人把她生下來,一個人把她拉扯了四年半。

  那封信——

  信到底有沒有送到?

  是誰說媽媽搬走了?

  念念的腦子裡轉過這些念頭,但她太困了。

  高燒雖然退了,但身體的虧空太大了。小小的身體像一台被榨乾了所有燃料的機器,撐著最後一口氣運轉了六天,到了此刻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被子裡。

  「爸爸。」

  「嗯。」

  「你別走了。」

  三個字。

  顧硯秋的手在黑暗中攥緊了。

  「不走了。」

  這一夜,念念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六天以來第一次。

  沒有棺材、沒有死人、沒有雪地、沒有追趕她的腳步聲。

  只有身邊這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灶膛里殘餘的、一點一點暗下去的火星。

  但顧硯秋沒有睡著。

  他睜著眼,在黑暗中盯著屋頂。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那封信,他托的是誰帶的?

  他竭力回想——1959年底,他從省城回程家灣之後,寫了一封信。

  他識字不多,那封信歪歪扭扭寫了一頁紙,大意是:他回家了,如果她願意,可以寫信到程家灣。

  這封信,他托給了當時在縣城跑運輸的一個人。

  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顧硯秋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悽厲得像小孩哭。

  念念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摸索著抓住了顧硯秋的袖子。

  抓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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