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路邊撿到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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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成跑了八年長途,從嘉峪關到蘭州,從蘭州到西安,什麼路況都見過,什麼稀罕事都碰過。

  但在路邊撿到一個穿紅嫁衣的半死小丫頭,還是頭一回。

  天剛蒙蒙亮,雪停了,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他開著廠里的解放牌大卡車拉一車煤從礦上出來,途經這段省道。

  遠遠地看見路邊雪地里有一坨紅色的東西,還以為是哪個生產隊運紅薯時掉的包袱皮。

  車開近了,他減了速,探頭往外瞅了一眼。

  不是包袱皮。

  是個人。

  張大成「嚓」一腳踩死剎車,整個人從駕駛座上彈了起來。

  他跳下車,三步兩步跑過去,蹲下來一翻。

  一個小女娃,不超過五歲的年紀。

  臉凍得青紫發黑,嘴唇像糊了一層灰漿,整個人蜷成一團,硬邦邦的。

  再一看身上——穿著一件破得不像樣的大紅衣裳,綢緞料子的,上面繡著鴛鴦,但已經被扯成了布條子。

  一隻腳上穿著繡花鞋,另一隻腳赤著,腳底板凍得跟死魚肚子一樣白。

  額頭上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血已經凝固了,和稀泥結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十個手指頭的指甲全翻了起來,指尖上糊著乾涸的血痂。

  張大成打了十幾年的仗,負過三次傷,按說不是怕血的人。

  但他看到這個小女娃的那一刻,兩條腿發軟了。

  「操——這是哪個畜生乾的?!」

  他伸手探了探小女娃的鼻息——還有氣,但弱得像一根快斷的蛛絲。

  張大成二話不說,脫了自己的軍大衣,把孩子整個裹了起來,抱上了駕駛室。

  他把暖風開到最大,又從座位底下摸出半壺涼了的紅糖水,掰開孩子的嘴,一點一點地往裡灌。

  小女娃的牙關咬得死死的,紅糖水順著嘴角流出來,淌了一脖子。

  張大成急了,用大手搓她的臉、搓她的手、搓她凍得發白的腳。

  搓了好一陣,小女娃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丫頭!丫頭你醒醒!」

  念念是被一股甜味兒喚醒的。

  紅糖水的味道。

  她上一次喝到甜的東西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媽媽還沒病倒的那年夏天,用攢了三個月的雞蛋換了二兩紅糖,沖了一碗水讓她喝。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

  視線里是一張黢黑的臉,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劃到顴骨。

  是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褲,身上有柴油和旱菸混合的味道。

  不是王家的人。

  念念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別怕,丫頭,叔叔是好人。」張大成的聲音粗,但壓得很低,像哄自己家孩子一樣,」你是誰家的?怎麼一個人跑到路上來了?」

  念念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嘴皮上滲出血絲。

  她用了全身最後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叔叔……程家灣……我找爸爸……」

  說完這句話,她又昏了過去。

  張大成愣了一下。

  程家灣?

  他跑了這麼多年長途,對這一片的地名熟得很。

  程家灣在青河縣,在東邊,離這兒少說有一百多里地。

  而他的車要往北走,給礦上拉煤送往縣城的鋼鐵廠。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紅嫁衣,遍體鱗傷,斷裂的指甲,凌晨倒在荒郊野外的路邊。

  他當過兵的人,見過死亡,也見過人禍。

  這孩子身上發生的事,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張大成做了個決定。

  他發動卡車,沒有往北開,而是拐向了東南方向,朝著十五里外的白馬鎮開。

  白馬鎮是這一帶最大的集鎮,有供銷社,有衛生所,有他跑長途認識的人。


  卡車在結冰的路面上顛簸著,駕駛室里暖風嗡嗡地吹。

  念念靠在軍大衣里,燒得渾身滾燙,小臉時而通紅時而慘白,嘴裡開始說胡話。

  」媽媽……別丟下我……媽媽……」

  」外婆……我怕黑……不要關棺材……」

  張大成聽到」棺材」兩個字,手上的方向盤猛地一抖。

  他咬了咬牙,把油門踩到底。

  白馬鎮供銷社後面的一排平房裡,趙嬸子——趙鳳英正在灶台前煮苞米糊糊。

  她是供銷社的售貨員,五十來歲,寡居,膝下只有一個嫁到縣城去的閨女。

  性子潑辣,嗓門大,罵起人來三條街都能聽到,但心不壞。

  這一帶跑長途的司機都認識她,經常在她這兒搭夥吃口熱飯。

  張大成把卡車停在院子裡,抱著裹在軍大衣里的念念踢開了趙鳳英的房門。

  」趙嬸子!救命的事!」

  趙鳳英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看到張大成懷裡裹著的東西,手裡的鐵勺子」噹啷」掉在了地上。

  」哪來的孩子?!」

  」路邊撿的,快凍死了,還在發高燒。」張大成把念念放到炕上,掀開軍大衣給她看。

  趙鳳英看到那身破爛的紅嫁衣,臉一下子就變了。

  」這是……陰婚?!」

  」八成是。」張大成壓著聲音說,」我看這孩子身上的傷不是凍的,是人弄的。指甲全翻了,額頭破了一個大口子。」

  趙鳳英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念念的臉。

  小丫頭燒得燙手,但眉清目秀的,能看出底子好。

  睫毛又長又密,緊緊地閉著,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

  趙鳳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罵罵咧咧地揮手:」你先把車開走,這事別往外說。衛生所的李大夫我去請,你留下錢,路費我想辦法。」

  張大成從兜里掏出五塊錢拍在炕沿上。

  五塊錢在這個年月不少了,夠買二十斤苞米麵。

  他猶豫了一下,又掏出兩塊,一共七塊錢碼在那裡。

  」趙嬸子,這丫頭說她要去程家灣找爸爸。青河縣程家灣,我知道在哪,但我的車往北跑,帶不過去。」

  趙鳳英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先把孩子命保住再說別的。你趕緊走,礦上等著要煤呢,誤了點你也交代不了。」

  張大成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小女娃,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趙嬸子,這孩子命硬,能活。」

  門關上了。

  趙鳳英手腳麻利地燒了一鍋熱水,擰了熱毛巾給念念擦身子。

  擦到後背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孩子的後背上,有好幾道舊疤,有的已經發白了,有的還泛著青紫。

  不是新傷,是日積月累打出來的。

  趙鳳英是經過事的人,她的鼻子一酸,罵了一聲:」畜生。」

  她給念念換了衣裳——是自己外孫女小時候穿過的舊棉襖,打了補丁但乾淨暖和。

  又去請了衛生所的李大夫,扎了一針退燒的,開了兩包藥。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念念的臉色終於從青灰轉成了淡粉。

  燒退了一些。

  呼吸也平穩了。

  趙鳳英在炕沿上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時候她才想起來——這孩子到底是誰家的?怎麼跑到大路上去了?

  她翻了翻換下來的那身破爛紅嫁衣。

  嫁衣的里襯上縫了一個貼身的小口袋。

  趙鳳英用手指掏了掏,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紙條已經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那是一個女人用炭筆寫的字,筆跡秀氣但帶著顫抖——顯然是在極其虛弱的狀態下寫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顧硯秋,青河縣程家灣大隊。」

  趙鳳英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顧硯秋。

  這個名字她不認識。

  但青河縣她知道,離白馬鎮往東六十里,坐牛車得走一天,搭拖拉機半天能到。

  程家灣大隊,聽名字應該是青河縣下面的一個生產隊。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念念是他的女兒,求好心人送她過去。」

  趙鳳英的手微微發抖了。

  她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念念。

  小丫頭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睡夢裡還在害怕什麼。

  但她的小手死死地攥著趙鳳英給她蓋上的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像是抓住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根稻草。

  趙鳳英伸出手,輕輕地把那幾根沾了血的碎發從念念的額頭上撥開。

  」苦命的丫頭。」她嘟囔了一聲。

  然後把那張紙條仔仔細細地疊好,塞進了自己棉襖的貼身口袋裡。

  炕上的苞米糊糊還在鍋里溫著,灶膛里的火明明滅滅。

  窗外的雪徹底停了,天光大亮,白馬鎮的供銷社門口響起了自行車鈴聲和人們的說話聲。

  一個新的早晨開始了。

  而呼嘯的北風裡,念念還不知道——紙條上那個叫」顧硯秋」的男人,此刻在一百多里外的程家灣大隊,也正在經歷著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

  他不知道這個女兒剛剛從一口棺材裡爬出來,赤著腳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

  他更不知道,這個四歲半的小女娃,正在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

  而這條路很長。

  很遠。

  很冷。

  但念念會走到的。

  因為她是顧念念——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孩子,從閻王手裡搶回命的孩子。

  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塞回黑暗裡去。

  再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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