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章 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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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圓只迷糊了不到一個時辰,天就亮透了。

  養馬院的管事在外頭敲著梆子罵罵咧咧,大通鋪里一陣雞飛狗跳。

  方圓翻身坐起來,頭一件事不是穿鞋,而是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渡世經》,

  書還在,硬硬地硌在肋骨上,他心裡才踏實了。

  這一整天的活計還是刷馬、抬草料、打掃馬廄。

  在別人看來,他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還是那副瘦麻稈身板,還是低著頭悶聲不吭地幹活。

  可方圓自己知道,不一樣了。

  抬草料垛子的時候,百十來斤壓上來,他連氣息都沒亂一下,腳下穩穩噹噹,一步一個印。

  管事的從他身邊過,照舊罵了兩句,方圓沒像從前那樣縮脖子,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等管事的走遠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心裡頭已經盤算好了。

  先找誰?找柱子。

  柱子跟他一樣是三等家丁,在馬廄後頭的騾馬棚干雜活,比他小兩歲,平日裡沒少挨欺負。

  柱子長得矮,人也木訥,別人都管他叫傻柱子,只有方圓從來不這樣叫。

  上個月柱子被廚房一個二等家丁扇了兩個耳光,打得鼻子竄血,也是方圓去拉的架,結果兩個人一塊兒被揍,一塊兒蹲在草垛後頭哭。

  傍晚收工,方圓在騾馬棚後頭堵住了柱子。

  柱子正蹲在地上撿豆粕裡頭的石子,看見方圓過來,憨憨地笑了笑:

  「方圓哥。」

  方圓在他對面蹲下來,四下看了看,見沒別人,就從懷裡把那本《渡世經》掏了出來。

  「柱子,你信不信哥?」

  方圓把書擱在膝頭,眼睛看著柱子的眼睛。

  柱子瞅了瞅書,又瞅了瞅方圓,老實地點頭:「信。」

  「行。」方圓把書翻開,指著第一行字,「你跟著我念。念滿一百遍,你就能跟我一樣了。」

  柱子不明白什麼叫「跟你一樣」,但他信方圓。

  他接過去,笨拙地開始跟著念,舌頭打結,念得磕磕巴巴。

  方圓也不著急,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念錯了就重新來,一遍又一遍。

  天黑的時候,柱子把那頁經文念了不到十遍。

  方圓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接著念。湊夠一百遍之前,別跟旁人說。」

  柱子使勁點頭,把那本《渡世經》珍惜地揣進自己懷裡。

  方圓並不打算只傳給柱子一個。

  第二日一早,他又找上了柴房的阿貴,第三日,又拉上了掃院子的狗剩。

  他的法子笨得很,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說。

  找的都是平日裡跟他一樣受欺負、不起眼的三等家丁,都是些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老實人。

  他把自己那本《渡世經》借給這個看一晚,又借給那個抄幾段,自己得空就去問:讀到第幾遍了?有沒有覺著肚子裡頭熱乎乎的?

  到了第三天頭上,柱子跑來找方圓,臉上又驚又喜,結結巴巴地說:

  「方……方圓哥,俺……俺肚皮裡頭……燙!」

  方圓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了搖:「真燙了?」

  「真燙了!」柱子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方圓咧開嘴笑了。

  他比柱子還要高興。

  不過三五日光景,方圓那根因果鏈旁邊又多出了兩條已經凝實的。

  夜裡方圓領著柱子和阿貴,蹲在養馬院後頭的空地上,繼續誦讀經文。

  方圓發現經文讀得越多,他丹田內熱呼呼的感覺就越大,他的力氣也跟著一塊在增長。

  三個人擠成一團,月光灑下來,把他們瘦小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周明這兩天看到了好幾根徹底凝實的因果鏈。

  周明躺在自己的床板上,翹著腿,盯著眉心那一小片越來越密的因果網,心裡頭既興奮又有點發毛。

  興奮的是,方圓的效率比他想像的高得多。

  發毛的是,事情發酵得似乎有點快了。


  他這兩日白天照舊抄經。

  大小姐蘇明月每日上午去主院,他就鑽進書房,懸腕蘸墨,一筆一畫地往空白書冊上謄寫那三千字經文。

  兩日下來,又抄出了六本,不過他沒再敢出去散。

  侯府周圍的幾座高門府邸,他前幾日冒險已經挨個扔過一輪了。

  再扔第二輪,意義不大,風險反倒翻倍,人家丟一本是偶然,丟兩本,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況且,用不了多久,那些世家自己就會發現蹊蹺。

  哪怕是一等一的廢物,只要不是傻子,念滿百遍能發揮出煉皮境的實力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高門大族的掌權者眼裡,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們不可能不動心,也不可能棄之不顧。

  必定會找人偷偷試驗,若驗出是真的,就會不遺餘力地讓自家嫡系子弟和私募部隊秘密修煉。

  一旦到了這個份上,再有人到處扔書,就等於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刨食,風險太大了。

  夜裡,周明揣著抄好的六本《渡世經》,走出屋子,爬出狗洞。

  沿著牆根的陰影穿過巷子,來到巷子深處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是一條窄巷的盡頭,平時極少有人經過,牆根下鋪著幾塊鬆動了的舊青磚,縫隙里長滿了青苔。

  周明蹲下身子,摳住其中一塊青磚的邊緣,用力搖了搖,把它抽了出來。

  磚底下周明月手挖了一個空洞,大小剛好能塞下幾本書。

  周明把六本《渡世經》用油紙裹好,塞進磚洞裡,再把青磚原樣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來,左右看了一眼,沒發現任何問題,隨即又沒入了另一條巷子。

  周明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盤算著往後的路數。

  這幾本經書,他現在不打算往外撒了。

  等休沐日一到,侯府的僕從有了外出的由頭,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府。

  像周明這樣的二等家丁,每個月都有一日的休息時間。

  到時候再把書挖出來,帶到城裡最熱鬧的市井裡去。

  到時候把這些書,往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茶館條凳底下的暗格里、天橋賣藝人歇腳的破棚子邊、戲班子的後台一放。

  這些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誰撿到了也不會想著追查來歷,只會偷偷藏著,暗中研讀。

  世家之人發現經文,必定會藏著掖著,鎖進密室,只給自家嫡系修煉。

  多一個人知道,他們就少一分優勢。

  可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世家能捂得住書,卻捂不住被踢出局的人,更捂不住那些出身卑微、從不入他們眼的市井平民。

  周明翻了個身,嘴角翹了起來。

  經文傳得越廣,他眉心那一片因果網就越密。

  整個榆陽郡城,但凡有人因為那三千字經文修出了法力,就等於在為他打工。

  他還怕什麼?怕的是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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