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章 方圓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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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圓蹲在草垛邊上,借著稀薄的月光,把那本從天而降的書冊湊到鼻子尖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書讀百遍,神功自現?」

  他念完這八個字,眨巴眨巴眼,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念完,他抬起頭來,瞅了瞅月明星稀的夜空,又瞅了瞅手裡的書,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沒有想過這書是誰扔給他的,目的是什麼,只要扔給他方圓,那這東西就是他的了。

  他一個三等家丁,除了一條賤命,再沒有什麼好被別人覬覦的了。

  方圓把書揣進懷裡,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鑽進養馬院的大通鋪。

  大通鋪里黑黢黢的,一排溜睡著七八個三等家丁,此時已經鼾聲此起彼伏了,偶爾還夾雜著磨牙和夢話。

  方圓摸到自己那張靠窗的鋪位,扯過那條又薄又硬的被子蓋住腿,卻沒有躺下。

  而是靠著牆,借著從破窗戶紙透進來的那點可憐月光,翻開了《渡世經》的第一頁。

  「道無名矣,強名曰玄,玄之又玄,萬物之根……」

  他嘴唇翕動著,念得很輕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大通鋪里有規矩,誰要是攪了大夥的覺,第二天少不了一頓揍。

  方圓挨過的揍不少,可他卻從來不願意連累其他人,念經也不行。

  經文拗口得很。方圓雖然識字,可這三千字太過繞口。

  讀不通的地方,他就停下來,把那句話反覆念上好幾遍,直到舌頭不打結了,才接著往下讀。

  一頁翻過去,又一頁翻過去。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移到了另一邊牆上,方圓才讀完了頭一遍。

  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呼出一口,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又從頭開始讀第二遍。

  讀到一半的時候,隔壁鋪位的王老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方圓你他娘的念叨啥呢……」

  方圓趕緊閉上嘴,等王老三的鼾聲又響起來,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了氣音。

  第二遍讀完,方圓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些他頭一遍還磕磕巴巴的句子,第二遍再讀的時候,竟然順暢了不少。

  那些字仿佛自己往他嘴裡跳,一個接一個,水到渠成似的。

  他覺得稀奇,又讀了第三遍。第三遍更順了,順得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邊領著念。

  讀到第五遍的時候,方圓睡著了。

  書還攤開在他的膝蓋上,手指夾在書頁間,腦袋歪在牆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他做了個夢,夢裡頭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周圍全是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他拿著一本書,大聲念給所有人聽,念的就是《渡世經》。

  那些人跟著他念,念著念著,每個人頭頂上都冒出了一團光,暖烘烘的,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方圓在夢裡咧開嘴笑了。

  一陣梆子聲把他敲醒。

  「起床了起床了!」管事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都他娘的什麼時辰了,還賴著!」

  方圓一個激靈彈起來,第一反應是低頭看,書還在,沒丟。

  他鬆了口氣,飛快地把書塞進貼身的裡衣,跳下鋪去穿鞋。

  早飯沒有。

  侯府的吃食一天只有兩頓飯,頭一頓在午時前後。

  方圓餓慣了,倒也不覺得什麼,跟著眾人去井邊打了盆冷水抹了把臉,就被分派了今天的活計,刷馬。

  蘇明月那幾匹馬都是好馬,一匹黑的,兩匹棗紅的,皮毛油光水滑,性子卻一個比一個烈。

  方圓拎著桶和刷子走進馬廄,黑馬打了個響鼻,斜著眼看他,不情不願地讓他靠近。

  方圓把刷子蘸上水,順著馬的鬃毛往下刷,嘴裡又開始念叨。

  「……道無名矣,強名曰玄,玄之又玄,萬物之根……」

  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得混在馬廄的乾草味和馬蹄踏地的聲響里,幾乎分辨不出來。

  可那匹黑馬似乎聽得見,它不再躁動,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甩兩下尾巴。


  方圓一邊念一邊刷,刷完黑馬刷棗紅馬,刷完棗紅馬換另一匹。

  經文念到第九遍的時候,他剛好把三匹馬全都刷得油光鋥亮。

  同在馬廄幹活的老劉頭經過,看見方圓蹲在馬槽邊上,嘴裡念念有詞,神神叨叨的,忍不住啐了一口:

  「方圓,你小子魔怔了?」

  方圓抬起頭來,嘿嘿一笑:「劉叔,我可沒魔怔,我在念經呢。」

  「念經?」老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啥時候信上佛了?」

  「不是佛經。」方圓賤兮兮的搖了搖頭,「是好東西,劉叔您要不要也聽聽?」

  老劉頭擺擺手,扛著草料走了,嘴裡嘀咕著「這小子估計又想什麼鬼點子呢。」

  方圓倒也不惱,低下頭繼續念。他打定主意了,這經文既然寫著「書讀百遍,神功自現」,那他就老老實實讀他個一百遍。

  管它是什麼經、是不是真的,就算啥也沒練出來,至少念經的時候心裡頭踏實,比想那些糟心事強多了。

  刷完馬已近午時,方圓領了兩個雜糧餅子和一碗鹹菜湯,蹲在馬廄外的牆根底下狼吞虎咽。

  餅子粗得拉嗓子,湯里那點鹹味還不夠他沾舌頭的。

  可他吃得香,一邊嚼一邊還在心裡默念經文。

  嘴占著,念不出聲來,他就閉著嘴在腦子裡過,過一遍算一遍。

  吃完飯又是幹活。

  下午被分去抬草料,百十來斤的草料垛子壓在他瘦得跟麻稈似的背上,兩條腿直打顫。

  方圓咬著牙,一步一挪,從庫房扛到馬廄,又從馬廄扛到後院的騾馬棚。

  每走一步,他就在心裡默念經文的一句,念一句走一步,念一句再走一步。

  經文念完了,回頭路還沒走到一半,方圓就從頭再念。

  管事的站在院子當中吆五喝六,罵這個偷懶罵那個磨蹭,罵到方圓跟前的時候,見他嘴裡嘟嘟囔囔的,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念什麼咒呢!」

  方圓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等管事走遠了,他又開始在肚子裡接著念。

  傍晚收工的時候,方圓一頭扎回大通鋪,把書從裡衣掏出來,如饑似渴地又接著往下讀。

  和他同住的那幾個三等家丁,有的湊過來問他在看什麼,方圓就大大方方地把書翻過去給他們看。

  一個叫張驢子的家丁湊過來瞅了兩眼,只認得「之乎者也」里的「之」字,其餘的就跟看天書一樣,摸摸鼻子走了。

  他是侯府剛買進來的家丁,大字不識幾個。

  另一個叫馬六的家丁倒是認得的多些,磕磕絆絆跟著念了一小段,念完說腦袋疼,再也不肯念了。

  方圓也不勉強,自己捧著書繼續念。

  這一夜,他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大通鋪里的鼾聲此起彼伏,方圓裹著被子縮在牆角,嘴唇翕動著,瞳孔里映著月光和墨字,一遍又一遍。

  讀到後來,那些字已經不像用眼睛看的了,像是自己往他心裡鑽。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他能感覺到丹田的位置,有一股極細微的溫熱,像是冬天裡對著手心哈了一口熱氣,輕飄飄的,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天亮的時候,方圓數了數自己在書頁空白處用指甲劃下的「正」字。他已經讀完了整整五十遍。

  離一百遍還有五十遍。

  方圓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把書塞進裡衣,跳下鋪去迎接新一天的活計。

  他走到院子當中,晨光照在他那張還掛著幾分稚氣的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夢裡頭那麼多人在跟著他念經,每個人的頭頂上都亮著一團光。

  他覺得那個夢不是假的。至少,不會永遠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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