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深海永寂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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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鳴,我要殺了你。」

  程瑤掐著蘇鳴的脖子,嘴裡喊著最狠的話,可手上的力道卻沒有半分殺傷力。

  蘇鳴淡淡瞥了她一眼:「之前一口一個大王,叫的我心肝都顫,現在就連名帶姓的喊我了。」

  聽著他的話,程瑤氣的掐著他的脖子使勁晃。

  「當時喊你大王,你自己心裡沒數嘛?」

  「還不是為了生存。」

  她稍微鬆開些許力道,聲音低啞的像被風沙磨過,眼底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滄桑與酸澀。

  「我自幼家境貧寒,可上天偏偏賜了我一副極美的容貌。」

  「你知道美貌對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來說,不是天賜,而是禍端。」

  「蘇鳴,你從來都不知道,我好好活著,到底有多難。」

  「苟延殘喘的呼吸,從來都不算真正的活著。」

  蘇鳴唇瓣微抿,沒有選擇繼續刺激程瑤。

  程瑤的個人資料他看過,知曉她一路走來的滿身風霜。

  無論是舊世界殺意入骨的她,還是新世界浮沉輾轉的她。

  窮盡半生所求,自始至終,不過「活著」二字。

  當上蒼給了你絕美容貌,又給了你貧寒的家境,這種最殘忍的搭配,你才會明白人心有多麼虛偽,欲望有多麼醜陋。

  程瑤就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

  沒有幾分城府和狠戾,怕是早就被人啃食殆盡,屍骨無存。

  她這一生,最精彩的不是她拍的戲,而是她將自己的人生演成了一部戲。

  一部名為《好好活著》的大戲。

  不但要活,而且還要好好活著。

  很顯然,她差一點點就成功了。

  差一點就將自己活成了靠山,長成了蒼松。

  就差那麼一點點。

  而她這一生,自始至終都守著心底唯一的執念:無人扶我青雲志,我自踏雪至山巔。

  「有些人出生便在羅馬,錦衣玉食、前路坦蕩。」

  「還有一些人,僅僅活著就拼盡了所有力氣。」

  「蘇…」程瑤話音微頓。

  她身上的殺意消散,就像是秋風掃盡殘葉。

  「大王。」

  熟悉的呼喚,纏纏綿綿,百轉千回。

  看著蘇鳴脖頸上的雞皮疙瘩,程瑤彎眸淺淺一笑,順勢鬆開扣在他頸間的手,穩穩貼附在他寬厚的背脊上。

  「原來你喜歡聽人家這麼喊你。」

  殺神突然變成了妲己,著實讓蘇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險些忘了這女人本就是頂尖演員,最擅長的,便是演盡這世間百態。

  她指尖輕翹,挽出一抹蘭花指,眼波流轉,一曲婉轉戲腔自唇間緩緩流淌而出。

  「世事千般皆有相,山海萬物俱能量。」

  「獨獨人心藏禍福,分毫難測暗生霜。」

  唱腔陡然低回輕斂,似是聲聲輕嘆,又似是道不盡的寒涼。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蒼天寬窄能推算,厚土深淺可丈量。」

  「山川有路分明望,唯有私心隱熱腸。」

  「昨日相逢言坦蕩,今朝翻覆冷如霜。」

  她抬眸遠眺,眉眼蕭瑟,只剩歷經世事的悲愴。

  轉瞬之間,唱腔忽的揚起,鏗鏘婉轉,起落有致。

  「海底魚兮天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

  「長空彎箭擒雲鳥,滄海垂絲釣巨鰲。」

  「天地生靈皆可控,往來游物盡能撈。」

  「萬物俱落人圈套,不比人心暗藏刀。」

  腔調驟轉,她抬手輕拭眼角,無淚卻含悲,聲線淒楚又綿長,拖腔婉轉又繾綣。

  「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間不能料。」

  「對面躬身言交好,咫尺隔了萬重礁。」

  「笑顏未必存真意,軟語何曾無暗礁。」


  「山海猶有分明道,人心無跡最難瞧。」

  嗔、怨、悲、喜,萬般情緒在她眉眼間瞬息流轉,極致的張力,瘋魔又動人,讓人挪不開目光。

  可這一曲心殤戲,仍未落幕。

  她忽而仰頭輕笑,接著俯身貼在蘇鳴耳畔,餘音裊裊。

  「天地寬狹皆可考,飛潛鳥獸盡能招。」

  「最是人間難防備,一寸私心勝浪濤!」

  餘音消散的霎那,她突然拔高聲調,一聲呼喚轟然炸開。

  「大王吶~」

  突如其來的高音,嚇了蘇鳴一跳。

  程瑤的手指擰著他胸口的衣襟,目光哀怨的看著他,語氣委屈又嬌嗔,尾音拖得老長:「您…好狠的心吶~」

  蘇鳴險些一個趔趄栽倒。

  這關他什麼事啊,他剛剛只是凶了程瑤幾句,不至於落個「狠心」的名頭吧。

  不過這首戲曲,蘇鳴聽過。

  在2019年聽過。

  當時程瑤離開時唱過,但並沒有這麼完整。

  「得,得。」

  蘇鳴抬手投降:「我以後不凶你了成麼?」

  「你這人,幽怨起來怎麼比厲鬼都磨人。」

  程瑤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

  她雙臂緊緊環住蘇鳴的脖頸,小聲問道。

  「大王,我這算是有靠山了嗎?」

  蘇鳴哭笑不得的望著她:「拜託,你現在的實力比我都強。」

  「可人家還是喜歡有靠山。」

  程瑤抱得更緊了,臉頰貼著他的肩背,小聲呢喃著:「而且是全天下最厲害的靠山。」

  就在此時,遠方的戰場傳來一聲恐怖嘶吼。

  那聲嘶吼,渾濁、古老、暴戾,裹挾著荒蕪與死寂,狠狠撞碎了世間平靜。

  緊接著,悠長古老的低語層層蔓延,成為了這片舊世界的唯一主旋律。

  蘇鳴和程瑤同時回頭。

  茫茫天地之間,一座恢弘破敗的古城虛影浮現。

  它並不完整,滿目殘垣斷壁。

  交錯縱橫的巨柱橫貫蒼穹,歪斜坍塌的樓宇懸立虛空。

  曲折盤旋的街巷隱匿濃霧,更有整片天幕倒掛傾覆,詭譎的違背世間常理,透著極致荒誕的怪異。

  在虛影的最中心,一道漆黑裂縫正緩緩蔓延拉伸。

  雖然許青禾和陳知微傾盡全力聯手壓制,可那道裂縫依舊越來越長,越來越明顯。

  下一瞬,無數粗壯黏膩的觸手自裂縫中瘋狂擠出。

  觸手不斷撐開裂縫,一顆巍峨如山巒的龐大頭顱,緩緩從漆黑的裂隙中顯露真身。

  那是酷似章魚的巨型頭顱,表層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灰色老鱗,斑駁厚重。

  一雙深瞳深陷於頭骨之中,橙紅色瞳孔盛滿了非人的極致瘋狂與智慧。

  頭顱下方垂著無數條粗壯的觸手,如萬千巨蛇盤繞扭曲。

  僅僅一眼,就足以擊碎任何人的理智。

  即便是程瑤,此時都沒有升騰起殺意,而是散發著一種絕望與崩潰,下意識死死摟住蘇鳴脖子。

  舊世界的天地同時震顫,大地開裂,風聲嗚咽。

  徘徊的畸變人影捂著腦袋發瘋的嘶吼著,就連遍地的欲望陷阱都在寸寸瓦解。

  無邊無際的古老低語,愈發清晰、愈發沉重,如萬古山嶽壓落,似要碾碎這片天地的每一寸山河。

  「這就是人類記憶之海生長出的那座城嗎?」

  蘇鳴凝望著那片模糊又恐怖的巨影。

  那道身影介於虛實之間,游離在現實與虛幻的夾縫中,縹緲卻又真實得令人窒息。

  程瑤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那顆巍峨詭異的頭顱虛影。

  八階,這絕對是堪比八階的存在。

  祂要以擬人化的形態降臨。

  其恐怖的模樣,源自人類千萬年沉澱的本能恐懼。

  巨型軀體、詭異觸手、類人輪廓、古老氣息。


  人類記憶中所有疊加的恐懼,都在祂身上體現了出來。

  這是一個終極恐怖谷效應所誕生的產物。

  幾乎在祂現身的同一刻,舊世界蒼穹各處,接連浮現出一道道龐大怪異的虛影。

  有身軀細長扭曲、四肢詭異彎折的人形鬼影。

  有盤膝懸浮虛空、遮天蔽日的磅礴巨影。

  更有無數頭顱堆疊匯聚而成的詭異球體虛影。

  它們都是虛影,還未正式降世,已然讓世間陷入死寂。

  若蘇鳴沒猜錯的話。

  它們就是溫祈口中的邪神,來自人心。

  人心藏惡,慾念生魔,千萬人執念匯聚,便孕育出了這漫天邪神。

  它們的原型,都可以從新世界那些邪教組織信奉的神像中找到。

  隨著裂縫被徹底撐開,那尊龐大古老的存在擠身於舊世界。

  可令蘇鳴萬萬沒想到的是。

  在祂踏入舊世界的霎那,就赫然消失了。

  不止是祂,就連古城的虛影、漫天的低語、都盡數消失了。

  仿佛剛剛那毀天滅地的威壓與恐怖,只是一場虛妄噩夢。

  但蘇鳴知曉。

  祂不是消失了。

  而是成功從人類記憶之海中長了出來。

  余夢念說得對。

  那片海,不是真正的海,是人類千萬年的記憶之海。

  許青禾與陳知微的聯手阻攔,終究化為了一場徒勞。

  從這一刻起。

  人類無邊無際的想像力與可能性,被徹底鎖死。

  這不是天崩地裂的末日,卻遠比末日更加絕望、更加無解。

  而剛剛蘇鳴看見的那個祂,便是深海永寂之城的守門者,也是鎮守人類記憶之海的終極鎮壓者。

  「深海永寂之城。」

  蘇鳴喃喃自語。

  一座永遠沉睡在人類記憶之海的海底之城,徹底斷絕了一切未來。

  「那是什麼?」

  直到所有異象散盡,天地歸靜,程瑤才驚魂未定開口問道。

  蘇鳴搖頭。

  他只知道,人類唯一能威脅、制衡祂們的東西消失了。

  余夢念這個夢境炸彈,也失去了原本的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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