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少帥狂言天下定,挑燈重啟入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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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書房,沉香一縷。

  林啟的身影剛從那道厚重的紫檀門後消失,門軸「吱呀」一聲輕響,歸於死寂。

  老帥沒有動,張漢卿也沒有動,父子兩人,一坐一站,像兩尊澆鑄在地上銅像。

  老帥那雙在草莽與官場上滾了三十年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攤開的那幅五萬分之一的直隸、察哈爾、京津地圖。

  地圖的右下角,被林啟用一根狼毫筆輕輕一點,墨痕未乾,那一點,正是南苑,正是馮煥章駐軍的校場。

  「……」

  「……」

  老帥喉結緩慢地滑動了一下,伸出那隻布滿老繭、虎口處還有當年鬍子時代留下的彈痕的手,五指張開狠狠地按在那張地圖上,像按住了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猛虎,又像按住了即將到手的半壁江山。

  帥府內深秋的寒氣,本該順著雕花窗欞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可此刻,老帥只覺得後脖頸、太陽穴、還有掌心,全都在沁汗。

  不是冷汗,是熱汗,是從骨頭縫裡被烈火烤出來的熱汗。

  他抬眼,頭頂的燈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小六子。」

  「爹。」

  張漢卿一個激靈。

  「你給我說說……」

  老帥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炮膛里沒出口的悶響:「剛才……剛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從娘胎里就揣著一本《推背圖》出來的?」

  張漢卿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不是他不想答,是他答不上來。

  從今天傍晚大帥府花廳那三個響頭開始,到和楊宇霆在沙盤上的對決,最後到「察哈爾馮煥章」那六個字,像一柄冰錐扎進自己心窩,再到內書房裡,那條從九月江浙、九月中旬奉軍出關、十月中旬馮煥章兵諫、十一月奉軍入主中南海的完整脈絡。

  張漢卿這一輩子,從十六歲進講武堂開始,聽過無數場軍議,可從沒聽過任何一場軍議,能讓他在四個時辰之內,從手心冒汗,到脊背發涼,再到血脈僨張。

  「爹。」

  他終於把那口氣提上來,聲音沙啞:「我……我說一句不怕您打的話。」

  「講。」

  「大哥這個人!」

  張漢卿一字一頓:「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嗯?!」

  老帥沒有反駁。

  「他不像是從娘胎里出來的!」

  張漢卿越說越快:「他像是……像是從下一個世代,從五十年、一百年之後,倒著走回來看咱們的,咱們就像他棋盤上的卒,他閉著眼睛,都知道這個卒下一步要走到哪一格。」

  聽了這話,老帥的手指在地圖的南苑上,輕輕地、輕輕地敲了一下。

  篤,篤,篤,一連敲了三下,像是在算什麼,又像是在壓什麼。

  良久,老帥開口:「小六子。」

  「在。」

  「過來。」

  張漢卿挪到老帥身旁,老帥沒看他,仍然盯著地圖:「爹問你一句。」

  「您說。」

  「今晚是不是覺得你這位結拜大哥,是天底下頂頂好的人,是和你掏心掏肺的兄弟,是要扶著咱爺們坐天下的諸葛亮?」

  張漢卿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是!爹,兒子敢以人頭擔保……」

  「打住。」

  老帥終於抬眼,眼睛裡沒有看地圖時的熾熱,只剩下冰冷。

  「小六子,我今天不打你,也不罵你,我今天就給你掏幾句心窩子的話,你聽著。」

  「爹,您說。」

  「林拓之這個人!」

  老帥一字一頓:「是天上的龍,不是池裡的魚。」

  張漢卿心頭一震。

  「你要好好交,交得好他能扶著你,從這奉天的炕頭一直坐到中南海的龍椅,交得不好……」

  老帥聽了片刻,眼中閃過寒光:「他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死寂,整個內書房裡,只聽見沉香在銅爐里「嘶」地一聲輕響。


  張漢卿覺得自己的心跳,被「死無葬身之地」這六個字砸得慢了一拍,但只是一拍,僅此一拍。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反而綻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紅光。

  「爹!您這話,兒子記下了!大哥這種人物,本來就不是尋常人能駕馭的!您看他今天對您磕的那三個響頭,那是真磕!那是真把您當長輩!」

  「這種人,您給他金山銀山他不要,您給他十萬雄兵他也不要,您只要給他一份真心,他就敢把自個兒的命搭在咱爺們著!兒子今晚就敢立軍令狀,南有林拓之,北有您兒子我,天下有我們兄弟二人,這江山爹您只管坐穩!」

  聽了這話,老帥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怔怔地看著自己這個二十多歲、眉目英挺、剛從講武堂畢業沒幾年的兒子。

  許久許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很苦,也很無奈。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啊!你老子老啦,剛剛的話聽一半就夠了。」

  張漢卿被這一拍,拍得一腦門子熱血上涌,根本沒聽出這句「好」里七分涼和三分嘆。

  老帥沒再說,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小六子陷得太深了,陷在「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里,陷在什麼「南有林拓之、北有他張漢卿」里,跟當年自己陷在張景惠那句「老張你是關外的真龍」里一模一樣。

  人年輕的時候,都得吃這一回虧。

  老帥心裡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圖上。

  只是這一回,這虧要是吃下去,吃的就不是一兩萬人的命,不是奉軍一兩個師,吃下去的是整個東三省,是整個北方,是他從鬍子做到大帥、從大帥做到東北王的全部本錢。

  老帥在心底已經下定決心,這頭猛虎要麼收為己用,要麼……

  想到這,他看了眼兒子,沒讓念頭繼續往下走,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做,那就是十一月入北平。

  「小六子。」

  「在!」

  「去傳令。」

  老帥聲音陡然一沉,像院裡那口鑄鐵大鐘猛地敲了一下。

  「把鄰葛他們叫過來!今晚誰也別想睡!」

  「是!」

  張漢卿一個激靈,靴子在地磚上「嗒嗒」地敲出三聲脆響,一頭出了書房。

  很快,書房又歸於死寂,老帥把那隻按在南苑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放在膝頭握成拳。

  更鼓敲過子時第二響。

  楊宇霆剛剛在作戰室緩了過來,他剛要出帥府回家。

  「楊參議!楊參議留步!」

  楊宇霆回頭,是老帥的副官,姓劉。

  這個一向穩得跟泰山似的劉副官,此刻額頭上全是細汗。

  「老帥口諭。召您即刻去書房,姜軍長他們一個不少全都在往這趕。」

  楊宇霆愣了片刻,隨後點點頭,轉頭向書房走去。

  書房,老帥正在閉目養神。

  湯玉麟第一個被請了回來,一進門邊解皮帶邊問道:「大帥,啥事這麼急?」

  「坐。」

  老帥吐出一個字,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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