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密室清茶論天下,驚雷一指入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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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帥這一掌拍下來,看似豪邁,實則力道精準。

  林啟肩頭微微一沉,卻紋絲未動,只是順勢抬眼,朝老帥微微一笑。

  這一笑,雲淡風輕。

  老帥心頭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這小子,連他這一掌里藏著的幾分試探都接得穩穩噹噹。

  換做楊宇霆,怕是早已起身側讓,換做張作相,必然是惶恐謙辭。

  可林啟就那麼坐著,仿佛挨的不是東北王的一掌,而是哪個尋常長輩的一個玩笑。

  「漢卿,去吩咐下面的人,把我那盒陳年普洱拿來。」

  老帥收回手,不動聲色地搓了搓掌心:「再叫他們把書房外兩丈之內的人都撤了,今兒夜裡,誰也不許靠近。」

  張漢卿心頭一凜,趕忙起身出去布置。

  書房裡只剩下一老一少。

  老帥沒立刻坐回椅子,而是負著手走到那扇雕花木窗前,掀起棉簾的一角,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

  「拓之啊。」

  老帥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倒叫我想起一樁舊事。光緒年間,我還在遼西落草的時候,遇見過一個算命的瞎子。那瞎子摸了我的骨,說我這輩子能爬到什麼位子上,全看身邊那個手裡攥著算盤的人是誰。」

  他緩緩轉身,那雙核桃眼在燭光下泛著深不見底的光。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沒找到那個攥算盤的人。今兒見了你,伯父這心裡頭倒是有幾分豁然。」

  林啟起身,拱手一揖:「伯父過譽,我不過是站在伯父這棵大樹底下,借了幾分風涼罷了。」

  「哎——」老帥擺了擺手,「自家人,不說這些虛的。」

  正說著,張漢卿掀簾進來,身後跟著的小廝捧著一隻描金漆盒,恭恭敬敬擱在書案上便退了出去。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是親兵衛隊在調度。

  不多時,整座書房四周靜得連風穿過廊柱的嗚嗚聲都聽得真真切切。

  書房內,銅鶴香爐里燃著上好的沉香,煙氣絲絲縷縷繞著紫檀木架。

  老帥坐在圈椅里,寬大的袖口蓋住膝頭,手指在扶手上輕叩,頻率極穩。

  那雙圓圓的小核桃眼深處,方才那股子要殺人般的精芒已被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混著慈祥與試探的複雜笑意。

  他心裡明白,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絕不能單單看作南方的特使或是兒子的拜把兄弟。

  這種能隔著千里煙波把奉軍壓箱底的機密算個底掉的妖孽,若是不能死死攥在手心裡,那就是懸在奉系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鍘刀。

  老帥親自拎起青花瓷壺,將林啟面前的茶杯斟滿,這種規格,在奉天實屬少見

  「拓之,我剛才那點小心思,讓你見笑了。」

  老帥把壺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既然是自家人,那咱們就把門關緊了,嘮點實誠的。」

  他沖兒子使了個眼色。

  張漢卿坐在側位,後背緊繃著,接到老爹的暗示,喉嚨滾了滾,趕忙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火熱。

  「大哥,既然你連馮煥章這步暗棋都算透了,兄弟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

  張漢卿雙手交叉在膝蓋上:「不瞞你說,楊鄰葛之前在推算過,只要馮煥章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切斷直系的後路,咱們奉系出關的勝率,不敢說滿,起碼也有九成以上。父帥對這個法子也是深以為然的。可今日見了大哥在沙盤上那幾手,我這心裡反倒不踏實了。楊鄰葛看的是戰術,大哥你看的是天機,你給兄弟交個底,接下來的直奉二次大戰,咱們到底能打成個什麼模樣?」

  老帥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碗,用蓋子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耳朵卻像兔子一樣豎著。

  林啟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對掌控東三省命脈的父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裡帶著幾分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從容。

  他沒急著開口,而是端起茶杯,任由那股子清苦的茶香在舌尖洇開。

  「九成勝率?」

  林啟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出一道線:「楊參謀長的眼裡只有山海關和九門口。在我看來,他的格局,終究是小了。這一仗,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直系百年根基徹底斷絕的問題。伯父,漢卿,你們看的是出關,我看的是入關,而且是風風光光地入主中南海。」


  「入主中南海?」

  張漢卿失聲重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帥還是沒動,可眼神里那股子陰沉已被徹底震散,換上了一種極度壓抑的狂熱。

  「這一局,要從江南起手。」

  林啟隨手從案頭拿過幾枚圍棋子,在實木桌面上排開。

  「九月初,江浙必亂。齊燮元和孫傳芳為了上海灘那點買辦利息,必會聯手夾擊盧永祥。盧小嘉帶回去的那點聲援,救不了他爹的命。盧永祥頂多能撐到九月中旬,浙軍必敗。直系主力深陷江南泥潭,吳子玉現在志得意滿,他會覺得天下大勢已定。伯父,這便是你們的機會,九月中旬,奉軍要以援浙護粵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傾巢出關。」

  「可是吳子玉在山海關布置了重兵。」

  張漢卿急促地插了一句:「第三師是他的命根子,硬碰硬,咱們還是得流不少血。」

  「為什麼要硬碰硬?」

  林啟眼神一冷,語氣透著一股子降維打擊的蔑視:「十月中旬,當奉軍主力在山海關一線和吳子玉打成膠著狀態時,吳子玉會覺得前年的一幕又要重演。他會傾盡全力調動後方輜重。可就在這個時候,馮煥章將率領他的國民軍,突然從察哈爾南下,直撲北平!十月下旬,馮煥章會發動xx政變。曹錕會被囚禁。北平一夜之間易主。漢卿,如果你是吳子玉,在前線聽聞老巢被抄,大總統成了階下囚,你還有心思在長城底下跟奉軍耗嗎?」

  張漢卿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這種戰局推演,楊宇霆從未提過。

  楊宇霆只說馮煥章能斷後,卻沒敢算馮煥章會直接抄了北平城。

  老帥張雨亭此時緩緩放下茶碗,他的呼吸明顯亂了頻率。

  他拿林啟這套方案跟楊宇霆的對比,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楊宇霆是在做加減法,而林啟是在做乘除法。

  「拓之,你說吳子玉會跑?」

  老帥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顫音。

  「他不跑,就得死。」

  林啟微笑著點頭:「吳子玉必會率殘部從天津走海路南逃。直系那三十萬大軍,在一夜之間就會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土崩瓦解。而伯父您最遲今年十一月,您的專列就會駛入永定門車站。大總統的官服,您現在就可以讓奉天最好的裁縫去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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