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當面撕書驚貴胄,指尖定策震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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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從木格窗里灌進來,把桌上那幾片殘茶的葉渣吹得打轉。

  林啟說完「北伐中原」四個字,包廂里半晌沒人接聲。

  宋大姐先醒過神。

  她坐得很穩,兩手壓在旗袍下擺上,把剛才被風吹亂的那道金線滾邊理了一遍,又理了一遍。

  抬起頭時,下頜那條線已經鬆了。

  「梓文。」

  她轉頭看弟弟。

  宋梓文眼鏡架歪在鼻樑上,他把鏡片推正,沖大姐重重點了一下頭。

  「林先生,我信。」

  宋大姐拎起桌邊那隻銅搖鈴,三下。

  門外管事立刻應聲,半掩著門沒敢進來。

  「去把趙律師請來,半個時辰內到。」

  管事退下,木門合攏得很輕,宋大姐這才把目光落回林啟臉上。

  「五五分,我答應,合同按林先生今日說的條款改。」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條,我主動加。」

  十指交疊,放在桌沿。

  「我們在歐美的路子,全給林先生打開,波音、柯蒂斯、紐波爾,但凡能弄到手的,一架不少,香港、海防、澳門,哪條線都替您通。」

  這話說得比林啟起初想著的還要讓步一大步。

  宋梓文在旁邊接過鋼筆,擰開墨水瓶,預備在合同落款處簽字。

  他頭沒抬,半真半假嘟囔了一句。

  「大姐,這筆買賣夠咱們家幾代人吃不完。」

  宋大姐笑了一下,是真笑。

  「吃得完吃不完,先把字押了。」

  她伸出手,要接過弟弟遞來的鋼筆。

  林啟站起來了。

  他繞過圓桌,走到宋大姐身側。

  宋大姐以為他是過來親自取合同,把鋼筆遞過去,手腕還沒翻過來。

  林啟沒接筆。

  他從宋大姐面前拎起那份合同,手腕一翻。

  「嘶……」

  宋大姐那隻遞筆的手僵在半空。

  「嘶……」

  又一下。

  林啟把十幾頁厚的合同撕成兩半,折一折,再撕。

  紙片簌簌落下,有的飄進青花茶盞里,有的掛在銅爐沿上,有的黏在宋大姐旗袍膝蓋上。

  宋梓文手裡鋼筆「嗒」一聲掉在地上,筆尖戳進楠木板縫,墨水暈開一小團黑。

  「林先生……」

  宋大姐開了口,嗓子發緊,尾音沒穩住。

  林啟走回自己的位置。

  沒坐,伸手把宋大姐杯里那盞剛斟的普洱端過來,一口喝乾,擱回去。

  砰。

  瓷底敲在紅木上,很脆。

  「孔夫人。」

  林啟拍了拍手,紙屑從袖口抖落。

  「你跟我都是明白人。」

  宋大姐坐得筆直,臉上沒紅也沒白,就是下頜線繃得緊。

  「這張紙……」

  林啟指了指桌上那片狼藉:「您覺得它約束得了誰?」

  宋大姐沒接話。

  林啟也不等她接。

  「今年是民國十三年,直系、奉系、皖系,隔半年大總統就換一張臉。去年曹錕賄選,上頭那位坐上去。明年後年呢?段合肥說不準復出,再往後,奉天老帥來中南海住著也未可知。」

  他看著宋大姐,一句一句往下說,沒搶節奏。

  「那紙《臨時約法》,您做生意這些年,有誰真拿它當過一回事?」

  宋大姐臉上肌肉動了一下。

  「上海灘,盧永祥父子簽的那一摞洋行契約,齊燮元進城第二天就全作廢。山西閻老西跟馮煥章春天簽的互不侵犯,入秋見了血。別說這些大人物,去年天津,租界裡的瑞興銀號跟德華洋行簽了一筆茶絲的買辦契約,印子剛乾,就讓皖系的兵給抄了,帳本燒了,契書當裹腳布用。」


  林啟停了停,讓每句話在宋大姐腦子裡坐下。

  「這年月,合同是給外人看的,真能約束人的,另有別物。」

  宋梓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在哈佛學過國際商法,論契約理論,他比誰都熟。

  可林啟這番話,他挑不出一處毛病。

  孔家山西票號,靠什麼撐了幾十年?

  不是衙門的蓋章,是圈子裡「倒一次帳欠一輩子」的死規矩。

  「林先生的意思是……」

  宋大姐終於開口,聲音平下來了:「契約作不得數?」

  「作得數。」

  林啟搖頭:「不是作不作數的事,是紙上作數還是底下作數的事。」

  他走上前,抬起食指。

  動作不大,也不算無禮。

  可指尖落處,離宋大姐鼻樑不過兩寸,整個孔宋兩家的人,從前沒誰敢這麼點過她。

  宋梓文呼吸慢了半拍。

  「五五分帳,你我口頭定下了,在我這兒,這就是板上釘釘。」

  林啟指尖沒收。

  「你要是一年後反悔也行。」

  語速慢下來。

  「現在,孔宋兩家加上汪胡的面子,拿捏我或許還有那麼幾分把握。」

  「一年以後……」

  林啟盯住宋大姐:「我的戰鬥機落地珠江,黃埔一期四百多條狼崽子端著石井新槍,六十毫米炮晝夜不停。你再想坐下來跟我講講道理,孔夫人,你說那時候,這個理字,在你那頭沉,還是在我這頭沉?」

  話不重,字字砸在宋大姐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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