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孤臣傲骨驚群雄,利齒毒舌撕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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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字落地,聲音不大,砸在紅木長桌上猶如平地起驚雷。

  原本吵得像菜市場一樣的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死寂,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長桌最末端。

  短暫的停頓過後,壓抑的怒火瞬間爆發。

  這群人是誰?

  都是跟著先生南征北戰、自詡為革命先驅的頭面人物。

  手底下要麼管著幾萬條槍,要麼管著整個南方的錢袋子和筆桿子。

  平時互相傾軋也就罷了,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剛回國幾個月的後輩當面辱罵。

  礙於林啟是先生親自下請帖迎回來的大財神,手裡又捏著兵工廠的生殺大權,他們不好直接像軍閥那樣拔槍掀桌子,但言語上的刀光劍影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汪氏冷笑一聲,將手裡捏著的象牙菸嘴重重磕在菸灰缸邊緣。

  「林博士是留洋雙料博士,懂些車床洋務不假,可這建軍是政治大計,是百年大計,不是在你的化學實驗室里搖燒杯。」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里透著文人特有的傲慢與譏諷:「書生誤國,自古有之,把商場上那套錙銖必較的做派帶到大元帥府來,未免太小家子氣。」

  胡氏在一旁捻著鬍鬚,陰陽怪氣地幫腔。

  「海外華僑只知砸錢,哪裡懂得國內水深火熱的人情世故,辦軍校是要聚攏人心,不是算帳。林博士不在兵工廠里畫圖紙,跑來教咱們建軍,手伸得太長了些。」

  幾名粵軍和滇軍的將領見有元老帶頭,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鬨笑。

  「一個白面書生也來談練兵。」

  那名剛才提議招收老兵的粵軍師長撇了撇嘴,滿臉不屑:「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不是洋墨水。」

  面對滿屋子大人物的口誅筆伐,林啟穩穩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青花瓷茶盞,撇去浮沫,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微苦。

  他根本無所謂開罪這些人。

  底層的政治邏輯在他腦子裡無比清晰。

  只要先生還在一天,這大本營里就沒人敢動他這個軍工財神爺。

  等先生不在了,他手裡早就攥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鋼鐵雄師,更不需要看這幫酸腐政客的臉色。

  今日他之所以瘋狂開地圖炮,就是要給先生留下一個極其深刻的印象,一個不結黨營私、不懂人情世故、只認死理的孤臣和直臣。

  歷朝歷代,手握重金和軍火的人,最怕的就是八面玲瓏。

  你越是到處結交,上位者越是睡不安穩,你得罪的人越多,上位者用你用得越放心。

  更何況,他背後還站著林子超這個清流領袖。

  林子超不貪權,但在大本營威望極高,有這層宗族關係罩著,這些元老就算恨他入骨,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他。

  常凱申坐在靠前的位置,看著被群起而攻之的林啟,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狂喜。

  他覺得林啟在政治上簡直是個嬰兒。

  軍工技術再牛又怎樣?

  今天一露面就把大本營的文武全得罪光了,以後在廣州這片地界,除了死死抱住他常某人的大腿、跟他抱團取暖,還能指望誰。

  常凱申端起茶杯遮掩住嘴角的笑意,林拓之越是被孤立,對他這個結拜兄弟就越有利。

  會議室里的譏諷聲越來越大。

  林啟靜靜地將目光投向主位。

  先生坐在那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先生看著滿屋子以勢壓人、欺負一個年輕人的元老將領,再也壓不住心頭的火氣,手掌猛地抬起,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聲悶響。

  「夠了。」

  聲音透著雷霆之怒,在會議室里迴蕩。

  「你們一個個自詡元老,自詡宿將,連讓拓之把話說完的雅量都沒有?!這就是你們的革命氣度。」

  先生目光凌厲地掃過汪和胡,最後落在林啟身上。

  「拓之,你站起來繼續說。我倒要聽聽,到底蠢在哪裡。」

  有了先生的強力背書,林啟放下茶杯,他站起身,雙手撐在冰冷的紅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開啟了上帝視角的殘忍解剖,像一把生冷的手術刀,當眾劃開了所有人的遮羞布,將他們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私慾,連皮帶肉地挑了出來。


  林啟第一個盯上的,就是那個提議招收老兵的粵軍師長。

  「你要老兵。」

  聲音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簡單的數學題:「從你們的舊部隊裡抽調老兵進軍校,拿著大本營的錢糧,用著我兵工廠新造的槍彈,等他們畢了業,再回到你的山頭。」

  師長臉色變了,梗著脖子想反駁,林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是想給大本營練兵,還是想拿南方的公款,去給你自己練私軍,等這所軍校辦完,這支部隊到底是姓什麼?!」

  字字誅心,把軍閥那點吃拿卡要、擁兵自重的算盤砸了個粉碎。

  師長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硬是憋不出一句話。

  林啟轉過頭,視線對準了捏著菸嘴的汪氏。

  「汪公要招高中生,大專生。」

  林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想培養拿槍拼命的軍官,還是想培養聽你高談闊論的政客。」

  汪氏臉色一沉:「林博士,注意你的言辭。」

  「現代戰爭不是寫文章。」

  林啟毫不退讓,逼視著他:「我問你,一群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少爺兵,能背著三十斤的輜重,一天強行軍五十公里嗎?遇到敵人的重機槍交叉掃射,他們是靠背誦三民主義去擋子彈,還是靠寫幾篇討賊檄文來退敵?把寶貴的軍火發給一群握不住槍桿子的文人,這不是建軍,這是在給敵人送後勤。」

  汪氏手裡的象牙菸嘴微微發抖,林啟扒開了他想走上層知識分子路線、在軍校里建立自己政治基本盤的遮羞布。

  最後,林啟的目光鎖死了對面的胡h民。

  「至於胡公說的保薦制。」

  林啟直起身,語氣里透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說得冠冕堂皇,骨子裡不過是把大清朝恩蔭捐官那一套,原封不動地搬進了咱們的革命隊伍,保薦制一旦開了口子。最後招進來的,全是各位元老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是一幫靠著裙帶關係進來鍍金的官僚子弟。」

  林啟手指重重敲擊桌面。

  「這種少爺組成的軍隊,還沒等上戰場,內部的貪腐、拉幫結派和嬌生慣養,就能把這所軍校從根子上爛穿,靠這種人去打仗,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會議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固體,沒有人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尷尬,極度的尷尬和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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