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北地群梟嘲紈絝,南天國士啟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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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直系大本營。

  中原的寒風卷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轉。

  吳子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棉袍,坐在一張黃花梨書案後。

  案頭上擺著一本翻得卷邊的《春秋》,他這人自詡儒將,平時最重氣節,極少穿軍裝。

  一名機要參謀踩著軍靴快步走進書房,立正敬禮,遞上一份絕密抄件。

  「大帥,南方眼線傳回來的急電,孫大炮在廣州天字碼頭擺了極大的陣仗,大元帥府全套班底出動,迎了一個叫林拓之的海外華僑。」

  吳子玉沒抬頭,視線依舊停在書上,手裡的狼毫毛筆蘸了蘸墨。

  「什麼來頭?帶了多少槍多少炮?」

  參謀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回大帥,沒帶槍炮,說是捐了十五萬現大洋,外加一堆洋文畫的圖紙。咱們的眼線把這人的底細翻了一遍!是個留洋回來的書生。前些日子在上海,天天跟浙江盧永祥的兒子盧小嘉混在一起,兩人在四馬路包了長三堂子喝花酒。對了,聽說這人跟奉天那位少帥還是拜把子兄弟。」

  吳子玉手裡的毛筆停住了,一滴飽滿的墨汁砸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斑。

  他抬起頭,先是錯愕,隨即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隨手將毛筆扔在筆洗里。

  「孫大炮真是老糊塗了。」

  吳子玉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我還當他從蘇俄那邊搬來了什麼真神。鬧了半天,是個成天跟二世子逛窯子的公子哥。十五萬大洋?買不到兩個步兵團的裝備,拿幾張破圖紙就能讓整個南方當祖宗供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傳令下去,撤了盯防的人手,別在這種廢柴身上浪費精力。」

  ……

  北京,中南海。

  屋子裡地龍燒得滾燙。

  曹錕穿著一身綢緞馬褂,靠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手裡盤著一對獅子頭核桃,嘎吱嘎吱響。

  聽完副官匯報廣州的動靜,曹錕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前仰後合。

  「十五萬?就為了十五萬大洋,孫大炮就親自去碼頭接人?」

  曹錕笑得直咳嗽:「老子當年選總統,給議員塞的紅包都不止這個數!這林什麼之的,扔了點散碎銀兩,就把南方那幫窮酸文人唬住了?隨他們折騰去,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

  天津,日租界。

  段合肥閉目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佛珠,聽完手下匯報,連眼皮都沒抬。

  「黃口小兒,不值一提。」

  ……

  廣東東江,陳炯明老巢。

  這位盤踞在孫先生臥榻之側的地頭蛇,原本接到密報時驚出一身冷汗。

  以為大元帥府得了強援,要對他用兵,等查清了林啟在上海灘的那些光輝事跡,陳炯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虛驚一場,一個靠走後門結交權貴的二世祖,懂什麼排兵布陣。孫大炮這是病急亂投醫。」

  整個北洋圈子,從上到下,全把大元帥府這次高調的迎接當成了一場笑話。

  沒有人把一個留洋書生放在眼裡,更沒有人相信幾張圖紙能翻出什麼浪花。

  唯獨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帥府,氣氛截然不同。

  雪下得緊。

  大帥府的老虎廳里,火盆燒得旺,老帥穿著黑皮馬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楊宇霆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張漢卿穿著軍裝,筆挺地站在堂屋中央,低著頭。

  「你個小王八羔子,給老子抬起頭來!」

  老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蓋直響:「南方鬧得沸沸揚揚,孫大炮請回去個活神仙。老子讓人一查,這活神仙居然是小崽子你的結拜大哥!你什麼時候跟這種人勾搭上的?老子怎麼不知道!」

  張漢卿腦子轉得飛快,來之前他就猜到老頭子會發難。

  大哥的真實計劃絕對不能漏,連老頭子也不能說。

  奉系內部山頭林立,一旦走漏風聲,大哥在南方就死無葬身之地。

  他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混不吝做派,吊兒郎當地抬起頭。


  「爹,您別聽外頭瞎傳。什麼活神仙,那就是個家裡有倆臭錢的傻老帽。」

  張漢卿撇了撇嘴:「當年我在北京逛八大胡同,碰上這小子為了個清倌人跟人爭風吃醋,我看他出手闊綽,人又傻,就順手結交了。」

  張作霖聽完,氣得把手裡的半截煙直接砸向兒子。

  「混帳東西!老子花錢送你進講武堂,你倒好,成天結交這些逛窯子的狐朋狗友!」

  張漢卿側身躲過煙,嬉皮笑臉地湊上前。

  「爹,您消消氣,那小子腦子軸,非說南方有前途。就讓他去南邊禍禍吧,等他把帶來的錢折騰光了,自己就滾回美國了。」

  站在一旁的楊宇霆終於開了口,聲音陰陽怪氣。

  「漢卿年輕,好交朋友是好事,國家大事畢竟不是兒戲。孫大炮雖然落魄,但也不是傻子,能讓他親自迎接的人,怕是不簡單,漢卿以後交友,還是得擦亮眼睛,別讓人家把咱們奉系給賣了還幫著數錢。」

  這話夾槍帶棒,明著是勸,暗裡是罵張漢卿無腦。

  張漢卿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下去,沒有反駁。

  他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窩囊樣,心裡卻在瘋狂冷笑。

  笑吧!

  你們這群井底之蛙。

  老頭子也好,楊宇霆也罷,全把大哥當成個跳樑小丑。

  等到將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我張漢卿今天布下的這步棋,有多他媽的高明。

  ……

  廣州。

  大元帥府,書房。

  隆重而繁瑣的歡迎儀式終於結束,外頭的喧囂被厚重的木門徹底隔絕。

  書房裡沒有外人。

  只有先生和林啟相對而坐,連廖z愷、汪某人都沒留在這間屋子裡。

  兩杯清茶放在紫檀木的茶几上,熱氣裊裊升騰。

  先生靠在椅背上,面容有些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盯著坐在對面的林啟,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期冀。

  「拓之,外頭那些軍閥,都在看咱們的笑話。」

  先生端起茶杯,輕輕颳了刮茶沫:「別人笑,我不惱,見過你那份合成氨的圖紙,我知道你胸中藏著十萬甲兵。今日在這書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想聽句實話。」

  先生放下茶杯,身子前傾。

  「這千瘡百孔的民國,這屢戰屢敗的南方,究竟該如何破局?」

  林啟沒有客套,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這個時代的核心毒瘤。

  「先生,那些軍閥號稱擁兵百萬!其實都是紙老虎,他們打的不是現代戰爭,打的是買辦代理人戰爭。」

  林啟的聲音平穩,冷酷,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吳子玉的槍是德國造的,曹錕的炮是日本產的,連最基礎的子彈底火,都要靠洋行的輪船運進來。這叫買辦武裝!洋人今天高興,給他們一批槍,他們就能稱王稱霸,洋人明天翻臉,掐斷了火藥供應。那些拿著洋槍的士兵,連燒火棍都不如,一戰即潰。」

  先生聽得連連點頭,這正是他多年來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要破局,不能靠買,要靠自己造。」

  林啟豎起一根手指:「造槍造炮,不是買幾台車床就能解決的。核心在重工業底座,沒有硫酸硝酸,提純不了無煙火藥。沒有特種冶煉,造出來的槍管打幾十發就炸膛。」

  林啟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推到先生面前。

  「這是我規劃的三年重工基礎草案,第一步,在廣州建立獨立的三酸兩鹼化工廠。第二步,依託化工廠,建立單基無煙火藥生產線。第三步,引進德國克虜伯退下來的廢舊平爐,改造特種鋼冶煉。」

  林啟指尖點在紙面上。

  「有了這三樣,我們不需要再看洋人的臉色。我們造出來的每一把步槍,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根子都在我們自己手裡,這叫工業獨立。有了工業獨立,才有軍事獨立,有了軍事獨立,大元帥府才有底氣。」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先生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草案,呼吸逐漸急促。

  多少年來,他四處奔走呼號,求日本,求歐美,求蘇俄,求來的全是施捨和附庸。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林啟這樣,用如此冰冷且硬核的工業邏輯,給他指出一條真真正正的自強之路。

  「好!好一個工業獨立!」

  先生猛地一拍扶手,激動得面色潮紅:「拓之,你這番話,勝過十萬精兵!天佑吾黨,能得你這等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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