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鋪路(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句話一出。

  庭院裡的風,仿佛瞬間停止了流動。

  慕清雪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收縮,瞳孔緊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被蘇羽握著的手,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反手死死地、猶如鐵鉗一般扣住了蘇羽的手腕。

  力道極大。

  大到連化神初期的護體真元都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絲,在蘇羽的腕骨上壓出了一道青白的印痕。

  「你這句話……」

  慕清雪的聲音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聽懂了。

  這是交代。

  這是在極其殘忍地,宣告某種即將到來的分別。

  她猛地上前一步,另一隻手按在了石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死灰般的蒼白。

  她想要追問,想要把心底那股如潮水般湧出的恐懼與絕望徹底問個明白。

  但蘇羽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極其強硬,卻又不失輕柔地,將手腕從慕清雪的掌心中一點點抽了出來。

  蘇羽反手拿起桌上那張古陣圖,極其自然地轉移了視線。

  「這卷九幽禁陣的陣眼,我還缺一味引雷的主材。」

  蘇羽抖了抖陣圖,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裡的漫不經心。

  「明日你若無事,陪我去一趟坊市的萬寶閣吧。這東西不好找,得去碰碰運氣。」

  話題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慕清雪死死盯著蘇羽的側臉,看著他那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從容模樣。

  那句「就算沒有我」的餘音,像是一柄生鏽的鈍刀,在她的識海中來回切割。

  「好。」

  慕清雪垂下眼眸,聲音低不可聞。

  「明日,我陪你去。」

  夜風再起,吹得石桌上的陣圖嘩啦作響。

  慕清雪轉身離去的背影,透著一股強壓下來的僵硬與孤寂。

  而蘇羽坐在石凳上,看著她走入迴廊的黑暗中,始終沒有再抬一下頭。

  紫竹峰,藏劍閣。

  這處位於半山腰的建築,終年被一層極度內斂卻鋒銳至極的劍意籠罩。

  連四周生長的紫鱗竹,葉片邊緣都帶著極其冷硬的金屬光澤。

  蘇羽踏上最後級青石台階。

  他沒有觸動門外的預警法陣,直接推開了虛掩的厚重木門。

  寬敞的演武閣內,沒有多餘的陳設。

  沈如月一襲素白劍袍,正手持一柄三尺青鋒,閉目立於場中央。

  她沒有揮劍。

  但周遭的空氣中,卻不斷傳出令人心悸的割裂聲。

  那是劍修將劍意壓縮到極致,與天地法則產生共鳴摩擦的聲響。

  化神初期的修為,配上她那千萬中無一的「七竅玲瓏劍心」。

  讓這位昔日的北域第一女劍仙,單憑氣場便足以令同階修士膽寒。

  「你的劍,比百年前更厲了。」

  蘇羽站在門邊,語氣平淡地開口。

  沈如月手中的青鋒瞬間入鞘,漫天劍氣在一息之內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轉過身,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抹極淡的溫和。

  「夫君。」

  沈如月快步走上前來。

  她並沒有多問蘇羽為何會突然來此,只是自然地伸手,替他撫平了青衫領口的一絲褶皺。

  蘇羽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絕美容顏,沒有出聲。

  他手腕一翻。

  一枚顏色灰敗、表面布滿細密裂痕的古老玉簡,出現在掌心。

  這玉簡不知經歷了多少萬年的歲月侵蝕,散發著一股極其荒涼、肅殺的古老韻味。

  「拿去。」

  蘇羽將玉簡遞到沈如月面前。

  沈如月愣了一下,視線下落。

  只一眼。


  她體內的七竅玲瓏劍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甚至連她背後的本命飛劍,都在劍鞘中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爭鳴。

  這絕非尋常功法。

  這是能直接觸動劍修本源的無上劍道傳承!

  沈如月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那枚殘破玉簡捏住。

  一絲神識,極其謹慎地探入其中。

  「轟!」

  一股宏大、慘烈、透著無盡虛空法則的恐怖劍意,直接在她的識海中炸開。

  沈如月臉色瞬間煞白。

  她猛地閉上雙眼,足足用了十息時間,才將這股衝擊帶來的暈眩感強行壓下。

  「這……這是?」

  沈如月睜開眼,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她死死捏著那枚玉簡,手指都在發顫。

  那裡面刻錄的根本不是什麼劍招,而是一套極其高深、甚至觸及到了天地大道的「七竅劍心」進階之法!

  這套法門,足以讓她繞開無數彎路。

  甚至在千年之內,去觸碰那虛無縹緲的煉虛期門檻!

  這等傳承,若是放在外面的混元天域。

  足以讓那些一流劍宗的太上長老們打得頭破血流、宗門覆滅。

  「早年間逃亡的時候,掉進過一處虛空裂縫。」

  蘇羽神色如常,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破爛。

  「剛好砸在一具上古劍修的骸骨上,順手從骨頭縫裡摳出來的。」

  這話若是讓外人聽見,怕是要當場吐血。

  虛空裂縫裡砸死人是常事,砸在絕世傳承上,這得是什麼見鬼的運氣?

  沈如月沒有理會這離譜的來歷。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那不講理的命格了。

  她只是緊緊握著玉簡,清冷的目光死死盯著蘇羽的眼睛。

  「夫君為何突然給我這個?」

  沈如月心思極其剔透。

  平時蘇羽給資源,向來是隨用隨給。

  這種足以作為鎮宗之寶、直指大道的絕密底蘊,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來,顯得極其突兀。

  蘇羽迎著她的視線,沒有閃避。

  「你是我蘇家,唯一的劍修。」

  蘇羽的指節輕輕敲擊著身側的劍架,聲音沉穩。

  「紫竹峰的這套護宗大陣,雖然師尊加了三道煉虛級別的殺陣進去。」

  「但殺陣無人主持,終究是個死物。」

  蘇羽轉過頭,看著沈如月,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託。

  「這大陣的陣眼,需要一柄足夠鋒利的劍。」

  「需要一位煉虛期的絕世劍修,來坐鎮。」

  沈如月的心頭猛地一沉。

  她聽懂了。

  這話表面上是期許,實際上,卻透著一股託付身後的沉重。

  為什麼要她來坐鎮?

  天樞老祖不是在嗎?蘇羽自己不也在嗎?

  沈如月的手指幾乎要將玉簡捏碎,指節泛起毫無血色的蒼白。

  她嘴唇微動,想要問個究竟。

  「別多想。」

  蘇羽極其敏銳地打斷了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世界水深,我只是讓你多一分自保的本事。」

  「去閉關吧。這傳承不好啃,早一日吃透,我便早一日安心。」

  說罷。

  蘇羽沒有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出了藏劍閣。

  木門在他身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重新合攏。

  沈如月站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中央,孤零零的。

  她看著手裡那枚灰敗的玉簡,一滴清淚,極其突兀地砸在了劍柄之上。

  劍修的直覺,告訴她。

  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正在向紫竹峰逼近。


  而那個青衫男子,正打算獨自一人去扛。

  ……

  紫竹峰右側,丹香谷。

  這裡的地火靈脈最為活躍,常年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濃郁藥香。

  百草仙宗的前代聖女雲知蘭,此刻正站在一尊巨大的紫金赤炎爐前。

  她全神貫注地操控著丹火。

  元嬰巔峰的法力極其平穩地輸出,將爐內的藥液提純、融合。

  隨著最後一道法訣打入。

  爐蓋沖天而起,九枚圓潤無瑕、散發著五彩丹暈的極品靈丹落入玉瓶之中。

  「好手段。」

  蘇羽的聲音從谷口傳來。

  雲知蘭收起丹瓶,轉過身,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抹極盡溫柔的笑意。

  「夫君怎麼來了?靈兒和欣兒去後山抓雪兔了,沒在谷里。」

  雲知蘭走到石桌旁,替蘇羽倒了一杯清心茶。

  蘇羽在石凳上坐下,沒有喝茶。

  他攤開右手。

  青光一閃。

  巴掌大小的萬象造化爐,穩穩地懸浮在掌心上方。

  這尊玄天靈寶一出,整個丹香谷的地火都極其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火光瞬間黯淡。

  雲知蘭愣住了。

  她當然認得這件無上神物。

  這是蘇羽當年從萬象秘境裡帶出來的底牌,也是他修行路上極其重要的一環。

  「夫君這是……」

  還沒等她問完。

  蘇羽的左手,極其果決地並指成刀。

  化神初期的磅礴真元,混雜著那一萬點不講理的天道氣運。

  狠狠地刺入了萬象造化爐那團青色的器靈光暈之中!

  「呲——!」

  一聲極其尖銳、仿佛撕裂靈魂的嗡鳴在谷內炸響。

  造化爐劇烈震顫,器靈發出一陣痛苦的本能掙扎。

  玄天靈寶的器靈何等驕傲,絕不可能允許任何人切割它的本源。

  但蘇羽身上的氣運太霸道了。

  那股天道法則直接降下了一道無形的枷鎖,硬生生地將造化爐的主體死死鎮壓在原地。

  蘇羽面色慘白。

  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切割器靈,反噬的不僅是法寶,更是宿主的元神。

  他死死咬著牙,手腕猛地一翻。

  生生地從那團青色的光暈中,撕下了一縷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了極點的本源火種!

  「夫君!」

  雲知蘭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撲上前去。

  她精通醫理,自然能看出這等割裂本源的舉動,對修士的經脈和元神有著多大的損耗。

  「無妨。」

  蘇羽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哼。

  他推開雲知蘭伸過來的手,強行壓下識海中的劇痛。

  右手一拋,將萬象造化爐收回儲物戒。

  左手捏著那一縷正在瘋狂跳動的青色火種。

  隨即,他從袖中取出一尊通體漆黑、刻滿聚靈陣紋的極品丹爐胚子。

  這是他用大量虛空礦石,特意請天樞老祖出手幫忙煉製的空白靈器。

  蘇羽毫不猶豫,將那縷青色火種狠狠打入黑爐的陣眼深處!

  「嗡!」

  黑爐表面瞬間亮起無數道青金色的繁複紋路。

  一股雖然遠不及造化爐本體,但卻絕對凌駕於世間絕大多數丹爐之上的造化氣息。

  從這尊新生的副爐中轟然爆發。

  蘇羽將副爐推到雲知蘭面前,胸膛微微起伏。

  「這副爐,留給你。」

  蘇羽的呼吸有些沉重,但語氣卻極其堅決。

  雲知蘭看著桌上那尊散發著造化氣息的丹爐,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連連搖頭,根本不敢伸手去碰。


  「我不要!夫君你損耗本源強行分裂器靈,若是傷了道基該如何是好!」

  雲知蘭心疼得無以復加,伸手就要去探蘇羽的脈搏。

  蘇羽極其強硬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我沒事。」

  蘇羽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卻不容反駁。

  「你是蘇家,也是北域最好的煉丹宗師。」

  「家族未來幾百年的丹藥命脈,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沒有造化之氣的輔助,你煉不出突破合體期需要的那幾種絕世靈丹。」

  蘇羽鬆開手,指了指那尊副爐。

  「拿著它。替我,把蘇家的底蘊煉出來。」

  雲知蘭死死咬著下唇,淚水奪眶而出。

  她懂醫理,也懂人心。

  蘇羽這般近乎自殘地為她鋪路,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資源分配。

  這就像是在安排後事。

  但她看著蘇羽那不容拒絕的冰冷眼神。

  最終,只能顫抖著雙手,將那尊副爐緊緊抱在懷裡。

  「妾身……領命。」

  ……

  紫竹峰,最深處的暗影閣。

  這裡沒有陽光,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吸納光線的冥海黑石。

  姬無雙一襲如火般的紅裙,正慵懶地靠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元嬰後期的魔道真元在她的指尖流轉。

  面前的玉案上,堆滿了從各地匯總而來的加急密報。

  木門被極其隨意地推開。

  蘇羽邁步走入這片黑暗。

  姬無雙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翻看著手裡的一塊血色玉簡。

  「外頭那幾個小狐狸,都被你安撫好了?」

  姬無雙的聲音透著一股獨屬於魔女的慵懶與犀利。

  「你這大半日,跑了藏劍閣,又去了丹香谷。怎麼,現在輪到我這兒了?」

  她放下玉簡,抬起頭。

  那雙勾魂奪魄的狐狸眼中,沒有半點柔情,只有極其銳利的審視。

  姬無雙是蘇羽這幾位紅顏中,心思最深沉、也最精明的一個。

  她常年遊走在陰暗的算計與情報之中,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你倒是清閒。」

  蘇羽走到玉案前,沒有接她的話茬。

  手腕一翻,一枚通體暗金、表面布滿無數微小孔洞的詭異玉符,扔在了姬無雙面前。

  「啪嗒。」

  玉符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暗閣內顯得極其清脆。

  姬無雙瞥了一眼那枚玉符。

  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一僵。

  瞳孔在極其短暫的瞬間,收縮成了極其危險的針尖狀。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一把抓起那枚暗金玉符,神識毫不猶豫地刺入其中。

  下一息。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九幽魔女,呼吸徹底亂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