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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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子時。

  雜役房裡鼾聲一片。

  連同陳淵在內,七人全都擠在那張大通鋪炕上入睡。

  人多屋子小,導致空氣不流通。

  加上濃密的汗味和腳臭味混在一起,充斥著整個屋子,味道夠嗆。

  可陳淵早已習慣了。

  或者說這裡的每個雜役都習以為常。

  此時其他人已經入睡,唯有他還在閉眼思索。

  白日裡獎勵的那股精氣已經完全被身體吸收乾淨,他身上也因此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除了力氣變大,精神抖擻之外,最明顯的就是肩膀上的磨痕開始結痂,腳底水泡也乾癟發癢。

  而且他覺得身體裡似乎多了點什麼。

  子時已至。

  【每日結算】

  【今日功業結算完畢。】

  【評級:下中。】

  【心境判詞:十年挑水,今日始見其重。非力有未盡,乃心有不察。力到深處,方知從前都是虛度。】

  【獎勵:精氣一縷,色如琥珀,性溫。】

  【是否領取?】

  還是下中。

  陳淵沒有絲毫猶豫,心中默念領取,熟悉的溫熱再次從丹田湧出。

  他壓著呼吸,身子不動,細細感受著那股熱流在體內遊走。

  只覺得酸、麻、脹,然後是說不出的舒坦。

  靜等片刻,等這股熱流徹底消散,體內再無異樣,他在黑暗中緩緩睜眼,思索著今日的所作所為。

  結合已知的結算規則,陳淵有了新的結論。

  這兩天他同樣都是挑水,故而那隻白玉碟子給出的評級和獎勵也是一樣的。

  看來他要麼換個活干,要麼繼續挑水,但得更用心,評級才可能往上走。

  奈何下個月他就要被清走,沒有時間給他慢慢摸索。

  他得想個法子,快點提高評級。

  這時,耳邊的呼嚕聲驟然放大,似是提醒他時辰不早了。

  他當即收回思緒,伸手把王老實那條壓在自己腿上的大腿輕輕挪開,隨後翻身面朝牆,閉眼入睡。

  不過閉上眼後,他依然感覺精力充沛,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精氣的作用比想像中的好。

  最重要的是,這種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在變強的滋味,確實美妙。

  翌日。

  卯時三刻,天剛擦亮。

  院門被一腳踹開。

  「都給我起來!」

  張有財的破鑼嗓子準時響起,驚得屋子裡雞飛狗跳。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長得肥頭大耳,一襲灰布道袍緊緊繃在身上,顯得頗為滑稽。

  觀里有傳聞,說他當年也是白雲觀弟子,根骨七品,練了十幾年沒練出內勁,最後托關係謀了這執事差事,還將一肚子火全撒在雜役身上,動輒大罵。

  此刻他一入室內,便冷著個臉,接著他習慣性的伸手捂住口鼻,滿臉嫌棄。

  隨後他目光一掃,瞧見竟還有賴床的,頓時將手中竹條抽過去,啪一下打在王老實屁股上。

  王老實嗷地一聲從鋪上彈起來,大腦袋更是撞在牆頂上,一臉委屈的樣子。

  「哈哈!」

  周圍幾個正穿衣的雜役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麼笑,還不抓緊時間。」

  張有財冷眼掃去,頓時鴉雀無聲。

  此時,陳淵早已穿好衣裳,正坐在炕沿上扎綁腿。

  他幾乎每天都頭一個起,十年雜役,定點起床早已成了骨子裡的習慣。

  「陳淵。」

  見其餘人都穿戴整齊,張有財這才看向他,手中竹條落在他肩上點了點。

  「今兒你下山挑水,順道把後山靜室的柴也送去。」

  陳淵默默點頭。

  後山靜室住的是劉長老,方大壯的師父,觀里僅有的三位內罡高手之一。


  這差事以前是普通弟子才輪得上的體面活,後來不知怎麼就落到雜役頭上了。

  不過這顯然不是個好差事。

  從王老實眼神里投來的擔憂和張有財臉上的戲謔就可以看出。

  陳淵還記得,張有財曾用此事調侃過他們。

  他說反正在劉長老眼裡,他們這些雜役跟柴火差不多,都是東西。

  陳淵應下後,便俯身彎腰去拿靠牆的扁擔。

  「等等。」

  張有財卻是似有所覺,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小子今兒氣色不賴啊。」

  「老規矩,挑滿。少一桶,晚上都甭想吃飯。」

  陳淵一聲不吭地拿起扁擔出了院門。

  張有財嘴角撇了撇,沒再多說,轉身去踹下一個院門了。

  等陳淵出了院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晨霧。

  通往山下的石階上凝著露水,他一腳踩上去滑溜溜的。

  陳淵走得不緊不慢,沿著熟悉的台階開始下山。

  下山這條路他走了這麼多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階鬆了,哪個彎拐過去能看見山下青溪。

  可今兒不知怎麼了,他察覺到山道兩旁的松樹掛滿露珠,晨光一照,在他的視線中變得亮閃閃的。

  他腳步一頓。

  只覺得今兒個看東西似乎比往常更清楚了。

  是不是精氣滋潤的緣故?

  多想無益。

  他開始沿著山道繼續走,拐過最後一個彎兒來到了溪邊,隨後放下扁擔,開始彎腰舀水。

  頭一桶提上來時,他愣了一下,似乎比昨兒輕了不少。

  然而桶里水位和往常一樣,他當即意識到,是自己力氣變大了。

  他乾脆把兩桶都灌滿水。

  隨後挑著扁擔上肩,待到站穩後便轉身開始上山。

  上山途中,

  他開始把心思放在身上,琢磨起來。

  肩膀哪裡受力,腰背怎麼使勁身子才穩,步子怎麼邁水才不晃。

  挑了幾年的水,以往都是悶頭干,有力氣就使力氣,沒力氣就硬撐。

  這是他頭一回,認真琢磨裡面的門道。

  等到第二趟上山,他把扁擔在肩上往後挪了一寸,頓感舒坦不少。

  第三趟時,他開始數步子,從溪邊到道觀,兩千三百八十六步。

  第四趟,兩千三百七十四步。

  比前一趟少了十二步。

  路程沒變,是他走得更穩了。

  第五趟,他把呼吸跟步子配上套,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上坡改成兩步一吸。

  第六趟挑完,日頭已經升到半山腰。

  陳淵放下扁擔,坐在缸沿上歇氣,後背全是汗,他卻不覺得累,身體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通透。

  此時,王老實肩扛扁擔,慢悠悠地從山道上來,一看見他,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你吃仙丹了?這就第六趟了?」

  陳淵嗯了一聲,主動上前接過他的扁擔幫他卸了一把力。

  王老實一屁股坐地上,喘著粗氣,滿臉疲憊。

  「老陳,你說咱們究竟圖啥?」

  「人家方大壯這會兒正跟著劉長老練內勁,咱們就只能在這兒挑水。」

  「當初一起進的觀,唉!」

  他抹了把汗,越說越喪氣,一氣之下將手上的水瓢摔在地上。

  「還有張有財那狗東西,就喜歡欺負我。」

  「清就清吧,我才不怕呢,大不了回老家種地。」

  陳淵彎腰把他摔在地上的水瓢撿起來,在衣襟上蹭掉泥灰,放回缸沿上。

  「你想走?」他輕聲問。

  王老實一愣。

  陳淵沒多說,拍了拍他肩膀,挑起空桶又往山下走了。

  王老實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個跟自己一塊兒幹了十年的傢伙,今兒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等陳淵把最後一挑水倒進缸里後,他又捆了一擔柴往後山走。

  後山靜室在半山腰,要繞過一片松林才到。

  七拐八拐到了地方後,陳淵抬眸看去。

  劉長老的靜室是個獨門小院,青磚灰瓦,院裡最顯眼的是一棵老槐樹,遮了將近半個院子。

  此時院門關著,只留一道縫。

  他想起給劉長老送柴的規矩。

  柴擱院門口石墩邊,敲三下門,直接走。

  他當即放下柴捆,敲了三下門,轉身就走。

  沒等他走出七八步,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站住。」

  陳淵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劉長老正站在門口。

  他身穿月白道袍,清瘦如竹,花白頭髮用木簪別著。

  正背著雙手,上下打量陳淵。

  陳淵低下頭:「劉長老。」

  劉長老沒應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走上前,伸手在陳淵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乾瘦如老樹根,五指搭上來時,陳淵卻只覺得肩頭一沉,他下意識繃緊肩背,膝蓋微屈。

  這是他常年挑水養成的習慣。

  劉長老收回手。

  「你根骨很差。」

  他說話的語氣平平,不摻雜任何情緒。

  陳淵沒吭聲。

  「但你身上的血氣,比上個月送柴那個雜役濃了一倍不止。」

  劉長老眯起眼。

  「幹了什麼?」

  陳淵心裡一跳,說:

  「挑水。」

  聞言,劉長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古怪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讓人聽不出好壞。

  「挑~水。」

  他把這兩個字拉長念了一遍,旋即轉身往回走。

  待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停。

  「明兒還是你來送柴。」

  劉長老扔下一句話便拎起柴捆走進院中,然後反手將院門關上了。

  留下陳淵在原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動身從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在思考劉長老話里的意思。

  首先,人家沒有惡意。

  其次以人家的身份修為,真要對自己起疑心,直接扣下盤問便是,犯不著說那樣的話。

  那句話更像是給個機會。

  或者說,給個考驗。

  傍晚,雜役房院子裡。

  幾個雜役靠在牆邊吃晚飯。

  今晚的粗糧餅子一如既往,硬邦邦的,還有齁嗓子的鹹菜。

  不過卻沒人抱怨,個個都吃得乾乾淨淨。

  身為一名雜役,若是不吃飽就沒力氣幹活,干不完活就得挨張有財的竹條。

  陳淵獨自坐在角落裡,他一邊嚼餅一邊感受自己的身體。

  今日吸收的那股精氣讓他越發精力充沛。

  挑了一天水,又送了趟柴,擱往常這會兒已經累得不想動了。

  現在就是有點乏,歇歇就好。

  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有財從外頭經過,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在陳淵身上停了一瞬。

  他沒說什麼,就這麼離開了。

  陳淵面無表情,把手裡的餅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老陳。」

  待張有財走遠,王老實起身湊過來,壓低嗓子問道:

  「我看見了。」

  「你挑水時每趟上來,桶里的水幾乎都不帶晃的。」

  「我挑水晃一路灑一路,到缸邊就剩大半桶。你這咋弄的?教教我。」

  陳淵想了想,說:

  「重點不在肩膀,在腰上。」


  「腰松下來,別繃著。」

  「腰一繃,上半身就是一塊死木頭,扁擔怎麼晃你就怎麼晃。」

  「腰鬆了,扁擔晃它的,你走你的。」

  「還有膝蓋也得跟著松。」

  「膝蓋是腰和腳中間的棉花,得讓它軟著。」

  王老實認真聽著,等陳淵講完,他起身試著走了幾步,忽然瞪大了眼:

  「好像……真沒那麼晃了。」

  「你從哪兒學的?」

  「自己琢磨的。」

  王老實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而是拎著扁擔繼續嘗試。

  陳淵看著他笨拙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隨後起身挑起空桶,往後山走去。

  沒走出幾步,陳淵回頭說了句:

  「別跟旁人說是我教的。」

  王老實頭也沒抬,輕輕嗯了一聲。

  夜深。

  雜役房裡鼾聲又起。

  陳淵躺在最靠牆的位置,盯著黑漆漆的房梁,靜等子時。

  今兒的評級,會不會不一樣?

  他有些期待。

  還有一件事也讓他期待。

  劉長老說了,明兒還讓他送柴。

  那不是客套話。

  白雲觀里,從長老嘴裡說出來的話,就是規矩。

  這是個機會。

  而機會這東西,他等了十年。

  也不在乎多等一天。

  不過。

  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距離下個月清人,又少了一天。

  明天挑水,還得換個方式。

  【子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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