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江逸夢中無法停下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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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秀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可是……你爸媽知道我們家出了這種事嗎?苗苗的事……」

  蘇曉月沒有躲開這個問題。

  她看著趙秀娟的眼睛,語氣依然平穩:

  」知道。我跟他們說了。我爸說,誰家沒個難事呢?重要的是人怎麼樣,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趙秀娟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這次沒有忍住,抬起手背胡亂地擦了兩下,但更多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江大偉坐在旁邊,眉頭依然鎖著,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月月,你爸媽……真的不嫌棄我們家?」

  蘇曉月搖了搖頭。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江大偉面前,在他腳邊的地毯上蹲下來。

  這個動作讓江大偉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

  」伯父,您聽我說。」

  蘇曉月的聲音放得很輕.

  」我爸媽確實做生意有點錢,但他們不看重這些東西。」

  「他們看重的是人——是江逸這個人。他對您的女兒好,踏實,有擔當。這些就夠了。」

  她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我跟江逸領了證,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之間,不用算得那麼清楚。您養了江逸二十多年,把他養成了一個這麼好的人,這比什麼都值錢。」

  趙秀娟終於忍不住了。

  她彎下腰,一把抱住蹲在地上的蘇曉月,整個人哭得像個孩子。

  她的肩膀在發抖,哭聲被死死地壓在喉嚨里,只溢出斷斷續續的、被淚水浸透的嗚咽:

  」月月……好孩子……你怎麼這麼好……你讓阿姨怎麼報答你……」

  蘇曉月被她抱著,沒有掙扎。

  她微微側過頭,把臉貼在趙秀娟的肩頭,閉上眼睛。

  那件粗布外套上有洗衣粉的氣味。

  她從來沒有被這樣抱過。

  她的母親從來沒有這樣抱過她。

  她的外婆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她輕聲說:

  」您不用報答我。您只要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讓我和江逸以後能好好孝敬您就夠了。」

  ……

  另一邊,回到客房的江逸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答應了和蘇曉月領證。

  房間很大,暖氣安靜地運轉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關了大燈,只留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壁燈。

  光線柔軟地鋪在深灰色的床品上,勾勒出枕頭和被子溫柔的輪廓。

  但這溫暖舒適的布置,與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坐在床邊,背對著門,雙手撐在床沿上,低著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和夏安眠的片段在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那些畫面。

  大一軍訓結束那天,夏安眠穿著迷彩服站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

  曬得有些脫皮的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朝他揮手說「喂,你就是江逸吧」。

  那時候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和後來那個冷靜克制的夏安眠判若兩人。

  大二冬天,他發高燒躺在床上,夏安眠翹了課跑來宿舍樓下,拎著一保溫桶的粥,被宿管阿姨攔在門口。

  她就站在零下五度的風裡等了快二十分鐘,等到他室友下來拿粥的時候,她的手指凍得通紅,保溫桶卻還是溫熱的。

  還有那些更私密的、更柔軟的瞬間。

  她在快捷酒店的床上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江逸你混蛋」時的語氣。

  她站在機場登機口回頭朝他揮手時馬尾辮甩動的弧度。

  她叫他「寶寶」時聲音里那一點點藏不住的、軟綿綿的尾音。

  全都是夏安眠。

  那些回憶像碎玻璃一樣扎在他腦子裡,每一片都帶著稜角,每一片都反著光,他越是想要把它們拼湊起來,它們就越是割得他滿手是血。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他今天親口說了「我們分開吧」。

  他親口說了「沒必要再這樣糾纏了」。

  他看著夏安眠的臉色變得煞白,看著她轉身走掉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她沒有回頭。

  他也沒有叫住她。

  江逸抬起手,在臉上狠狠地搓了兩下。

  皮膚幹得像砂紙,眼眶酸澀得像塞了兩顆滾燙的石子,但他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床邊坐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

  他閉上眼睛,想要把那些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

  但它們像早就生根了一樣,越是用力去拔,越是扎得更深。

  然後他終於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被疲憊和悲傷拖進了睡眠。

  可是夢裡的畫面並不比清醒時輕鬆。

  夢裡,他又回到了清北大學的校園。

  是九月,陽光透過銀杏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他穿著學士服站在禮堂門口,身邊擠滿了穿著同樣衣服的同學,大家笑著鬧著,有人拋帽子,有人互相拍照。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地牽住了他的手指。

  他偏過頭,看到了蘇曉月。

  「老公,你別傻站著啊,拍照了。」

  蘇曉月的聲音依舊軟軟的,帶著無時無刻的寵溺。

  他牽著她的手,被人群推著往前走。

  走過了銀杏樹下的林蔭道,走過了圖書館前面那片種滿紫藤的長廊,走過了一教門前那棵年年開花的玉蘭樹。

  最後停在了一扇他從未見過的白色大門前。

  門是敞開的,裡面透出溫暖的光,有人在裡面彈鋼琴,旋律是他沒聽過的,但很好聽,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蘇曉月拉著他走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廳堂,擺滿了白色的長椅,每張椅子上都坐著人。

  有他的室友,有她的室友,有他們的同學,還有穿著正裝的、笑著朝他揮手的父母。

  他看到母親坐在前排,難得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旗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被笑容撐平了,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父親坐在她旁邊,穿著那件他只在婚禮上見過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板板正正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身上的學士服已經換成了一身白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紅色的玫瑰。

  蘇曉月站在他身邊,也換了一條白色的婚裙,裙擺拖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

  原來是一場婚禮。

  溫和而莊重的誓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都願意陪伴他、支持他、愛他、直到永遠……」

  他轉過頭,看著蘇曉月那張側臉。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眉眼彎彎,和他印象中每一個她真正開心的時刻一模一樣。

  蘇曉月一隻手牽著自己,另一隻手笑著接過話筒。

  「我願意!」

  江逸扭頭看去,和蘇曉月對視。

  她滿眼都是自己!

  「請問你是否願意娶夏女士作為你的合法妻子?」

  「從今往後,無論順境還是逆境……」

  江逸接過女孩遞過來的話筒。

  「我……」

  我願意三個字卡在喉嚨里。

  江逸的瞳孔收縮,不可置信的抬起頭。

  夏女士,夏安眠?

  不是蘇曉月嗎?

  然而,江逸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身邊站著的哪裡還是蘇曉月,分明是夏安眠。

  夏安眠也是笑看著自己,笑的很美,正如同那年的盛夏。

  江逸喉嚨拼命的滾動,他剛想開口,然而手上的話筒居然愈發冰涼。

  他低頭去看,發現自己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像一面小小的鏡子,倒映著他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驚訝變成了恐懼。

  他猛地抬起頭,想要鬆手,想要把那把匕首扔掉。

  但他的手不聽使喚。

  手指像是被焊在了刀柄上一樣,僵硬地握緊著。

  然後那把匕首開始動,不是朝外。

  是朝里,朝著夏安眠的方向,朝著她白色婚紗覆蓋下的胸口,慢慢地、無法抗拒地推進去。

  他想要喊「停下」,可是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要鬆手,可是手指卻完全不受控制。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匕首一點一點地沒入白色的布料。

  看著她的笑容在臉上凝固,看著她那雙彎彎的、亮晶晶的眼睛裡,映出自己的臉。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滲出來的暗紅色,再抬起頭,看著他。

  她說了三個字。

  口型很清晰。

  「為什麼。」

  那把匕首扎進心臟的瞬間,江逸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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