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趙叔叔,帶我去見爺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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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還未完全鋪開,京都市區的街道上已經跑起了早高峰的車流。

  奧迪A8L停在機場VIP通道出口的路肩上,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輕聲喘息。

  趙治國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

  他的手機擱在儀錶盤上方,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最後一條是」趙建民」,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

  那四分十二秒里,他把自己從警三十多年來積累的所有髒話幾乎都傾瀉了一遍。

  趙建民在電話那頭從頭到尾沒有反駁一個字,只是在最後,用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了一句:

  」趙廳長,我真的不知道他女朋友是......」

  」你他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亂辦什麼案子?!」

  「我艹,你他媽個傻逼,老子咋有這麼一個蠢貨。」

  趙治國當時是這麼吼回去的,吼完之後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雙手捂著臉,在駕駛座上坐了整整兩分鐘。

  兩分鐘裡,他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完了。

  屈打成招本來就是不允許的。

  更何況這裡還是京城!

  誰給他的膽子。

  而且,那是誰,那個男孩的女朋友是夏安眠啊。

  夏安眠為了這個人,跟她父親鬧翻了。

  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就為了不讓他自卑。

  然後他的下屬,把人抓了,把認罪書籤了,把案子辦成了鐵案。

  而他,趙治國,作為京都市公安局的廳長,是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才知道的。

  他猛地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在車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炸開,勉強壓住了那股翻湧的煩躁。

  遠處,一架軍機正在降落。

  趙治國看著那架飛機越來越近,輪胎在跑道上擦出一縷青煙,然後平穩地滑行。

  他的心隨著那架飛機的降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知道那架飛機上坐著誰。

  也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掐滅了煙,把菸頭彈進路邊的垃圾桶里,理了理衣領,重新坐回駕駛座。

  後視鏡里,他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眼袋浮腫,眉頭緊鎖,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找不到窩的老貓。

  夏安眠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趙治國第一眼幾乎沒認出她。

  倒不是因為她變了,而是因為她看起來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正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眼底有一層淺淺的青黑。

  她的步伐很快,但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行李箱在她身後咕嚕咕嚕地滾著,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低沉的聲響。

  她走過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趙叔叔,江逸在哪?」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治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心裡罵了趙建民一百遍之後,又罵了自己一百遍。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從儀錶盤上方拿起手機,翻到趙建民發來的那條消息,把手機遞給了夏安眠。

  」你先看看這個。」

  夏安眠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消息很短,只有幾行字:

  趙廳長,案件已辦結。

  犯罪嫌疑人江逸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認罪書已簽署。

  涉案金額兩百九十萬元,建議量刑十年以上。

  夏安眠盯著那幾行字,一動不動。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機場跑道上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和儀錶盤上時鐘的滴答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夏安眠的睫毛終於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趙治國。

  那雙眼睛極為空洞。

  像兩口被淘幹了的井,連底部的淤泥都被挖乾淨了,只剩下一層乾涸的、龜裂的泥土。

  」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依然不大,但趙治國知道那種平靜更加可怕。

  他以前就在夏安眠的父親上看到過,父女兩個完全一模一樣。

  當然,她的父親也很痴情。

  趙治國從她手裡拿回手機,放在儀錶盤上。

  他靠回椅背,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要疲憊。

  」安眠,這件事,是我的錯。」

  夏安眠沒有接話,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某個遠處。

  趙治國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中山分局的趙建民,昨天晚上把江逸從朝陽分局提走了。

  他說是併案處理,跟江苗苗一起辦。

  我當時在......在忙別的事,沒注意到。」

  這是假話。

  中山分局的趙建民和朝陽分局的老劉有矛盾他是知道的。

  他大概一猜就猜到了怎麼回事。

  但是他不能說出來。

  至少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說出來。

  」認罪書的內容是什麼?」

  夏安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趙治國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他承認是他操縱江苗苗實施詐騙,承認是他讓江苗苗用他的照片註冊帳號,承認是他指示江苗苗跟受害者聊天、收錢、轉帳。」

  」他承認了全部。」

  夏安眠沉默了片刻。

  」他不可能承認。」

  趙治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夏安眠沒有給他機會。

  」以他的性格,他做過的他會認,他沒做過的他死都不會認。」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分析一道數學題。

  」你們用了什麼手段?」

  趙治國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安眠,審訊過程是規範的------」

  」趙廳長。」

  夏安眠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大,但那個稱呼從」趙叔叔」變成了」趙廳長」,語氣里的溫度降了不止一度。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審訊過程是規範的。」

  趙治國抬起頭,看著夏安眠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趙治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沒辦法回答。

  他可以說謊,但夏安眠不是普通人。

  她父親是夏家現在的掌舵人,她爺爺是夏家那棵大樹的根。

  她從會走路開始就在跟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狡猾、最善於偽裝的人打交道。

  在她面前說謊,無異於在X光機面前藏一塊石頭。

  」那份認罪書......」

  趙治國艱難地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擦過玻璃。

  」已經入了卷宗。。」

  夏安眠的睫毛顫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趙治國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夏安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此時是她第一次慌了。

  這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控里了。

  雖然夏家的勢力很龐大,甚至堪比古代的皇親國戚。

  但是這畢竟不是古代。

  這個時代辦什麼事都要符合章法的。


  沒有任何人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

  而且,和夏家相同規格的還有好幾家,夏家還做不到一家獨大。

  「有什麼辦法救一下嗎?」

  經過激烈的心理鬥爭,她還是問了。

  趙治國沉默了片刻,經過激烈的心裡鬥爭還是說道:

  「根據程序,江逸的認罪書會移送到檢察院,認罪書我們這邊可以壓著,但是江逸永遠也脫離不了嫌疑人,真正想要翻案,只有一個辦法……」

  趙治國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不說話了。

  而夏安眠明白趙治國這句話的意思了。

  程序都是對的。

  除非是證據,也就是認罪書有問題。

  可是這個認罪書還是簽了。

  想要翻案。

  那麼警方這邊就要承認是「非法」讓江逸簽的。

  這可是京都啊。

  居然出現了屈打成招的事情。

  作為長官的趙治國肯定難逃其責。

  這種事情就算知道是自己手下做錯了,他作為長官也會幫忙隱瞞,因為那個結果他是根本難以接受的。

  他能提醒自己到這個地步也是仁至義盡了。

  她看了一眼趙治國,然後緩緩開口。

  「趙叔叔,謝謝你!你的好我會記一輩子的。」

  這句話說在了趙治國的心坎上。

  「沒……沒事,希望對你有幫助。」

  夏安眠沒有接話,而是繼續說道:

  「帶我去見爺爺吧!」

  趙治國手顫抖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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