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血衣叩宮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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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鼓聲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像是從二十年前一路追到了今日。

  御書房內,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皇帝坐在御案之後,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剛剛才說,誰敢借沈家之事替霍家翻案,便是妖言惑眾,其心可誅。

  下一刻,登聞鼓便響了,

  像一記耳光,狠狠落在帝王威嚴之上,

  皇帝盯著殿外。

  「何人在擊鼓?」

  御前內侍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內侍幾乎是跑進來的,入殿時腳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擊鼓之人,是……鎮北將軍夫人。」

  沈潤猛地抬頭,

  「我娘?」

  他顯然並不知道沈夫人會來,

  蕭雲昭神色未變,只是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皇帝眉心緊緊擰起,

  「她來做什麼?」

  內侍低著頭,聲音發顫,

  「沈夫人身穿一品誥命服。」

  「手捧一隻木匣,跪在宮門外,請求面聖。」

  皇帝沉聲問,

  「木匣里是什麼?」

  小內侍頓了一下,

  「是一件……血衣。」

  御書房裡驟然一靜,

  皇帝原本陰沉的神色,在聽見「血衣」二字時,明顯僵了一瞬,

  蕭雲昭站在殿中,將這一點變化盡收眼底,他沒有說話。

  只是垂下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潤,

  沈潤眼底也全是茫然,

  他不知道母親手裡有什麼血衣,

  更不知道這件東西,為何能讓皇帝突然變了臉色。

  皇帝沉默許久,才道,

  「宣。」

  ……

  宮門緩緩打開,

  一道人影從長階盡頭走來,

  沈夫人今日一身一品誥命服,

  墨青色禮服莊重沉靜,肩上繡著金線雲紋,頭戴翟冠,發間沒有半分凌亂。

  她已經不年輕了,

  可一步一步走過宮道時,背脊始終挺得筆直。

  她的雙手捧著一隻烏木匣子。

  匣子很舊,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

  走到御前,沈夫人緩緩跪下,

  「臣婦沈蘇氏,叩見陛下。」

  沈潤看著母親,手腕上的鐵鏈猛地一響,

  「娘。」

  沈夫人沒有看他,只規規矩矩向皇帝叩首,

  「臣婦擅擊登聞鼓,驚擾聖駕。」

  「甘願領罪。」

  皇帝看著她,許久,才道,

  「你身為一品誥命。」

  「該知道擅擊登聞鼓是什麼罪。」

  沈夫人低著頭,

  「臣婦知道。」

  「若所訴不實,先受八十杖。」

  「若有欺君之言,陛下便是要臣婦的命,臣婦也無話可說。」

  皇帝目光落在她懷中的木匣上,

  「你來,是為沈潤求情?」

  沈夫人抬起頭。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隨後搖頭,

  「沈潤若當真謀反,臣婦不敢求陛下徇私。」

  「國法在上。」

  「便是陛下今日要將他千刀萬剮,沈家也無話可說。」

  沈夫人繼續道,

  「臣婦今日來,只求一件事。」

  「請陛下先把那道軍令查清。」

  「犬子是忠是奸。」


  「沈家是奉令行事,還是蓄意謀反。」

  「總該有個明白!」

  皇帝臉色冷淡,

  「朕已經查過,朝中沒有存檔。」

  「那是一道假令!」

  沈夫人點頭,

  「既是假令,便該查是誰偽造。」

  「而不是拿到假令的人,連一句話都沒說清,便被推出去受死。」

  皇帝眸色一沉,「你是在責怪朕?」

  「臣婦不敢!」

  沈夫人聲音不高,卻沒有退縮,

  「臣婦只是怕。」

  「怕二十年前發生過的事,再發生一次。」

  霍家。

  又是霍家。

  皇帝手指猛地收緊,

  「沈氏。」

  「朕念你是將門之妻,不與你計較。」

  「不要仗著沈策有舊功,便在御前胡言亂語。」

  沈夫人看著他,眼底似有一瞬悲涼,

  「舊功……」

  「陛下還記得舊功便好。」

  她低下頭,將懷中的木匣放在地上,

  銅鎖打開時,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沈夫人伸出手,

  從裡面取出一件已經褪色發黑的戰袍,

  戰袍疊得很整齊,

  可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衣襟和左肩上大片暗沉血跡,仍舊觸目驚心。

  皇帝在看清那件衣裳的瞬間,瞳孔微縮。

  沈夫人雙手捧著血衣,

  「陛下。」

  「您還記得它嗎?」

  皇帝沒有回答,

  可他看著那件血衣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夫人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那片早已乾涸的血跡,

  「雁回坡。」

  「那年陛下尚未登基。」

  「帶著八百人深入北狄腹地,卻被人泄露行蹤,困在山谷之中。」

  「霍青、沈策、邱烈三人帶兵救援。」

  「八百人進谷。」

  「最後只活著出來了不到三百人。」

  御書房裡不少年輕官員都低下了頭,

  這段往事,他們只在舊軍報里看過,

  可那些軍報上只有寥寥幾句,

  皇子遇伏。

  三將救駕。

  大勝而歸。

  至於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從來沒有人細說。

  沈夫人輕輕撫過血衣上的裂口,

  「我夫當年二十三歲。」

  「霍青二十四歲。」

  「邱烈還不到二十二。」

  「陛下也還只是皇子。」

  「你們四人從雁回坡殺出來時,渾身都是血。」

  「沈策為您擋了一箭。」

  「箭頭從後肩穿進去,差一點傷到心脈。」

  皇帝握著御案的手慢慢收緊,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一夜,

  山谷里儘是屍體與火,

  年輕的沈策背著他,一步一步穿過亂軍,

  霍青在前方開路,

  邱烈斷後,

  四個人都以為,自己活不到天亮,

  最後卻真的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

  沈夫人繼續道,

  「這一件,便是他當年穿的戰袍。」

  「上面的血,有我夫的。」

  「也有陛下的。」

  皇帝喉結微動,

  「夠了!」

  沈夫人卻沒有停,


  「陛下。」

  「臣婦還記得,那年你們回來,在沈府後院喝了一夜的酒。」

  「霍青說,他最大的願望,是有朝一日北狄再不敢來犯。」

  「邱烈說,真到了那日,他便卸甲回鄉,開一個鏢局。」

  「我夫說,他沒有那麼大的志向。」

  「只想等天下太平後,回家陪妻兒吃一頓團圓飯。」

  她終於抬眼看向皇帝,

  「陛下當時說。」

  「你會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會讓同你出生入死的將士,都能卸下鎧甲,帶著妻兒在京中看一場太平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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