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囡囡,本王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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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囡囡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蕭雲昭了。

  久到她以為那些前世的記憶已經被她埋進了骨頭最深處,不會再翻湧上來。

  久到她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當那個驕縱跋扈的沈家嫡女,而不是曾經被囚在王府三年的禁臠。

  久到有時候她甚至懷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她做的一場太長的夢。

  剛重生那陣子,她幾乎每晚都會夢見他。

  夢裡的他永遠是那副樣子——玄色蟒袍,眉眼妖冶,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看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

  有時候是在榻上,他掐著她的腰往死里折騰,她哭著求饒他也不停。

  有時候是在書房,他批摺子,她跪在一旁磨墨,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看他,問她「囡囡,你恨我嗎」。

  她恨的。那時候她真的恨。

  可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他了。

  跟阿朝相處得越久,那些前世的記憶就越模糊,

  像浸了水的墨跡,一點一點洇開,淡了,散了。

  她甚至開始覺得,前世那個把她往死里折騰的攝政王,和現在這個蹲在廊下餵兔子、被她罵了只會悶悶地應一聲「哦」的少年,不是同一個人。

  可今晚,他……又來了。

  以前夢裡的他,是活的,會動,會笑,會把她按在榻上。

  今晚夢裡的他,是「死」的……

  還是那座熟悉的寢殿,玄色的床帳密密地垂著,

  桌上的蠟燭已經燃到了盡頭,燭淚堆了厚厚一層,火光搖搖晃晃的,隨時都要滅。

  一個人跪在寢殿中央。

  他穿著玄色的蟒袍,頭髮散著,沒有束冠,就那麼跪在地上,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人,像是怕被人搶走。

  他的肩膀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弓著背,低著頭,看不清臉。

  沈囡囡慢慢走過去,想叫他,

  「阿……阿昭。」

  手指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

  而她也看清了他懷裡抱著……

  她。

  她自己……的屍身。

  她看見……她躺在他懷裡,沒有血色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

  可她胸口沒有起伏,鼻息沒有白霧——那具身體已經沒有生氣了。

  蕭雲昭低著頭,看著她,就那麼看著。

  他不說話,不動,甚至不眨眼。

  像一尊石像,跪在那兒,抱著她,一動不動。

  沈囡囡看著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前世的蕭雲昭,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是冷冰冰的,是喜怒無常的。

  他可以笑著把人殺了,也可以冷著臉把她按在榻上折騰一整夜。

  他從不低頭,從不服軟,從不讓人看見他的軟弱。

  可現在,他跪在地上,抱著她的屍體,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狗。

  「囡囡。」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乾澀的,破碎的,

  「你怎麼敢死的。」

  沒人回答他。

  懷裡的女人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害怕地縮起肩膀。

  他的手指在發抖,從她的臉上滑下來,撫過她的眉毛、眼睛、鼻樑、嘴唇,最後停在她的下巴上,輕輕捏住,像以前那樣,想讓她抬起頭來看他。

  可她不會抬頭了。

  他把她抱得更緊,緊到那具僵硬的身體發出咯吱的聲響。可他沒有鬆手,反而把臉埋得更深,整個人伏在她身上,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困獸。

  「囡囡……你睜眼看看本王……」

  「本王不折騰你了……不關你了……你睜眼看看……」

  沒有回應。

  懷裡的身體越來越冷,冷得像冰。

  他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徒勞地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你不是最怕冷嗎?」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本王給你暖著,你醒醒……好不好……」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上眼。

  「我只有你了……」

  「囡囡……我只有你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砸在她蒼白的手背上,砸在那片已經涼透了的皮膚上。

  沈囡囡從來沒見過蕭雲昭哭。

  前世她被他囚禁了三年,從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

  他生氣的時候會殺人,高興的時候會賞人,難過的時候會把她按在榻上往死里折騰。

  可他從不哭。

  哭得像個孩子,抱著她的屍體,把臉埋在她冰冷的頸窩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阿昭……」

  她叫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

  燭火跳了一下,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還是那麼妖冶,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可那雙眼睛變了。

  以前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是偏執,是瘋狂,是占有欲。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

  空了。

  像兩口枯井,乾涸的,死寂的,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他抱著她的屍體,慢慢站起來,把她放在榻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

  他給她蓋好被子,把她的手放好,把她的頭髮攏到耳後。

  然後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沈囡囡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攥著她手的手指,看著他鬢角那一縷白髮。

  她以前沒注意過他有白頭髮。他才二十幾歲,就有白頭髮了。

  「阿昭。」她又叫了一聲,還是沒聽見。

  她繞到他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他的臉。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來不像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孤零零的瘋子。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的臉,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你放心。」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害你的人,本王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的手指從她臉上滑下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等你看見他們一個個死在你面前,你再醒。」他頓了頓,

  「不醒也罷了……本王下去陪你。」

  「你等等我……別走太快。」

  沈囡囡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氣。

  「你別來。」她喊,

  「你別死!你活著!你好好活著!」

  他聽不見。他低下頭,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貼了很久很久。

  「囡囡。」他低聲叫她的名字,「等我。」

  沈囡囡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她熟悉的閨房。

  她的臉上全是淚,枕頭濕了一大片,涼涼的。

  夢。又是夢。

  可這個夢太真了。

  蕭雲昭跪在寢殿裡的樣子,他說的話,他的聲音,他的表情——那個空了的心,什麼都沒了。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落。

  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寒顫。腳剛碰到地面,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她顧不上找鞋,赤著腳就往門口跑。

  門被推開的時候,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

  廊下,阿朝正靠柱坐著,一條腿屈著,手臂搭在膝蓋上。

  他還沒睡,面具摘了放在一旁,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副妖冶的輪廓照得清清冷冷的。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

  還沒看清,一個人影就撲進了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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