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吃飯還要磕個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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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楚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王者榮耀的加載界面映在他臉上,藍紫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他的目光專注地盯著屏幕,嘴裡念念有詞地嘟囔著什麼「對面打野應該是紅開」「輔助跟我一下」之類的話。

  但他的耳朵並不在遊戲裡。

  廚房那邊有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響,水流衝擊在金屬水槽底部,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然後是碗碟輕輕碰撞的叮噹聲,很輕,像是有人在極力控制著每一個動作的音量,不想被人發現。

  半夜一兩點的老小區,隔音並不好,水管的聲響順著牆壁傳上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楚沒有出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繼續滑動著,操縱著自己的角色穿過野區去支援上路。

  他猜到了。

  那小子從廚房裡偷摸溜出來的時候他就聽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那種刻意放輕了但還是會發出細微聲響的腳步,一步一頓,帶著做賊心虛的節奏。

  他以為沒人會發現,但他低估了老房子的隔音程度,也低估了陳楚的耳朵。

  陳楚沒有起身去看,也沒有打算戳穿他。一個半大小子,半夜偷偷爬起來去重洗白天沒洗乾淨的碗,這種事情你要是走過去把燈打開,說一句「哎呀子豪你怎麼還沒睡」,那小子大概能當場紅溫到頭頂冒煙,然後接下來一個星期都躲著你走。

  人家都偷偷洗了,還非得去撞破,那是多沒有眼力勁兒的人才幹得出來的事。

  他在沙發上打完了那局遊戲,贏了。

  水晶炸掉。

  他聽到廚房裡的水聲也停了,然後是碗碟被輕輕放回碗架上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最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關門聲。

  他這才放下手機,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讓那份安靜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慢慢地沉澱下來。

  ……

  節目組的導播間裡燈火通明。

  趙水藍坐在嘉賓席的正中間,面前的監控屏幕被分成畫中畫,每一塊都顯示著不同家庭交換組的實時畫面。

  她已經重新找回了那種「本節目唯一專家」的底氣。

  孫雪蓉因為直接加入家庭交換環節、從觀察者變成了參與者,這就意味著導播間裡的專家,只有他一個。

  沒有人跟她搶話語權了,沒有人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打斷她的點評了。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在監控屏幕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楚家的畫面上,畫面正值回放,是陳楚在廚房裡夸王子豪「第一次見到洗得這麼幹淨的碗」的片段。

  趙水藍看著屏幕上王子豪那張通紅的臉和那雙沾滿泡沫的手,眉頭微微皺起,然後開口了。

  「王子豪這個孩子,典型的教育缺失案例。十六七歲了,連最基本的家務技能都完全不掌握,洗碗放著那麼多洗潔精,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這麼做,可見他在家屬於『油瓶倒了都不扶』的類型。這種孩子,沒生活常識,也看不出來有什麼基本的生存能力,屬於是被父母硬生生慣成了巨嬰。這種程度的巨嬰,教育成本極高,恕我直言,幾乎無可救藥。」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的周震陽抬起頭來看向趙水藍。

  「趙老師,這個觀點我恐怕不敢苟同。」

  「不管洗得好不好、會不會洗,他畢竟做了。做了總比沒做好。王子豪以前在家裡是從來不動手做家務的,這一點我們在資料里都看得很清楚。今天他能主動進廚房、能站在水池前把碗洗完,哪怕方法不對、哪怕效率很低,這本身就說明他在接受新的環境、新的規則。這不是退步,是進步。教育不是只看結果,過程同樣重要。」

  趙水藍的眉頭皺了一下,「周博士,我理解你為青少年發展的善意,但善意不能取代標準。家務教育是家庭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一個孩子到了十六七歲還需要別人從頭來教他怎麼用洗潔精,那意味著什麼?」

  周震陽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大屏幕上適時地放出了幾條實時彈幕,彈幕的方向飛速逆轉,王子豪洗碗的畫面被回放到大屏幕上。

  【不是,這也能夸?陳楚給節目組打錢了吧!】

  【有一說一,這有什麼可夸的?洗碗都不會洗,這不就是純純巨嬰嗎?我要是有這種兒子,直接扔農村吃苦改造,練小號去了。】

  【同樓上。確實有點太慣壞了,洗個碗能搞出這麼多事情來,倒半桶洗潔精,這是洗碗還是玩泡泡呢?】

  【不會洗碗怎麼了?有的人就是不喜歡做家務不行嗎?什麼時候會洗碗成了道德評判標準了?】

  【對啊,不洗碗又不是犯天條。孩子不洗碗憑什麼要被罵巨嬰?父母是幹嘛的?父母不應該洗嗎?】

  【說白了,陳楚自己就是個懶鬼,讓剛到他家的孩子洗碗,不搞笑嗎?一個家長一點責任心擔當都沒有!】

  彈幕大戰如火如荼,兩邊人馬在評論區里殺得昏天暗地。

  好在節目組在眼看兩邊就要失控的前一刻,及時切換了導播間大屏上的主畫面。

  大屏幕上出現的不再是陳楚家廚房裡那些泡沫和碗碟,而是另一組家庭的實時畫面,孫雪蓉家的晚餐時間。

  孫雪蓉家的餐廳和陳楚家的風格截然不同。

  一家人都很平常。

  五個人。

  爺爺奶奶,孫雪蓉,吳父,徐子昂。

  吳父坐在對面,吃得不快不慢,偶爾抬頭看看父母,不怎麼說話。

  孫雪蓉的目光則更多地落在父母身上,偶爾給徐子昂夾菜。

  而徐子昂明顯的鬆弛和散漫。他吃飯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務,筷子夾菜的時候不怎麼挑,夾到什麼吃什麼。他沒有主動說話,但孫雪蓉問他的時候他會回答,問他吃不吃得慣,他說挺好的,問他今天的作業多不多,他說還行。

  對答簡短而客氣,問一句回一句,從不多說一個字。

  吃完飯之後,徐子昂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筷收走,放進廚房的水槽里,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輕手輕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客氣但疏離。

  房間裡,檯燈亮著。

  徐子昂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數學輔導書和一本練習冊。

  他在想事情。

  在得知父親要他參加節目組的家庭交換時,他其實並不意外。

  直播帶貨的時候讓他站在鏡頭前連續好幾個小時,讓他在彈幕面前笑對觀眾的調侃,讓他用不怎麼熟悉的產品背書,「這個真的不錯,我一直在用」,即使他連那個產品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所以當父親用一種「這是好事,能鍛鍊你」的語氣通知他要去交換一周的時候,他只是在心裡冷笑了一聲,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說了一句「知道了」,連追問交換到哪裡、和誰交換都沒有。

  沒必要問。

  問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他對自己的父親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不抱期望就不會有失望,這是他在無數次失望之後學會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

  但他還是不爽。

  那種不爽不是憤怒,憤怒是需要熱度的,而他已經沒有什麼熱度可以分配給父親了。

  那種不爽更像是一種被廉價工具再次利用的倦怠,就好像一個人已經反覆告訴你他不值得信任,但當他再一次證明這一點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煩。

  來孫雪蓉家之前,他也在網上做了一些搜索。

  孫雪蓉,知名的教育專家,在教育頻道上有自己的專欄,曾經出版過多本關於家庭教育和青少年成長的書籍。

  他看了幾篇關於她的報導,又刷了幾個吳紫曦相關的切片視頻,視頻里的吳紫曦乖巧、聽話、成績優異、彈得一手好鋼琴,儼然是那種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評論區裡有人誇她自律,有人說她簡直是模範學生,也有人說她一看就不是自願的。

  徐子昂看完之後,發現這位孫專家的管理風格嚴格到足以讓大多數同齡人感到擔憂,精細化的時間管理,嚴格的作息控制,高度規範化的學習流程。

  換成一般的年輕人,大概會因為即將被這樣一位教育專家管上一周而感到焦慮甚至害怕。

  但他沒什麼感覺。

  嚴格也好,寬鬆也好,對他來說都差不多。

  他又不是沒被管過,最多也就是被管得嚴一點,有什麼好怕的?

  再說了,一個道理他很早就懂得,哭也沒用。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但有的孩子哭了只會挨巴掌。


  他就是後者。

  所以他不鬧。

  導播間裡,趙水藍點了一下屏幕,示意技術人員將畫面定格在剛才孫家晚餐的畫面上。

  「剛才這段畫面,信息量不小。我想提兩點。」

  「第一,我很想問問孫雪蓉老師,你對自己的女兒管得那麼嚴格,在家裡實行的是高密度、高標準的管理模式。但徐子昂來了之後,卻明顯採取了較為寬容的態度。吃完飯之後,你沒有要求他參與收拾餐桌,也沒有攔下他進房間,完全尊重了他不參與家務的選擇。這兩種做法的標準並不一致。那麼問題來了,作為一位崇尚嚴格管教的教育專家,你到底是在因材施教,還是在區別對待?你的教育理念,真的能在實踐中得到貫徹,還是說它因人而異、彈性過大?」

  「第二,我想說一下徐子昂。你來孫雪蓉家雖然是被安排的,但你畢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了。老人家還在桌上吃飯,你吃完之後直接起身就走嗎?連一句『爺爺奶奶慢用』都不說?一點禮貌都沒有。這不是什麼家庭教育的問題,這是最基本的、不需要人教的餐桌禮儀。你哪怕說一句『你們慢慢吃』,也是基本教養的體現。從這個角度來看,孫雪蓉老師,你的教育寬容,恐怕並沒有帶來好的效果。」

  彈幕的數量在趙水藍這一波點評之後驟然增加。

  【不是,趙專家你等會兒?我記憶力出問題了嗎?你不是跟孫雪蓉有仇嗎?上次節目裡你倆吵成那樣,現在你幫孫雪蓉說話?還說她「因材施教」?你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有點看不懂了。說孫雪蓉應該嚴格貫徹自己的教育理念,所以趙專家你到底是反對孫雪蓉還是支持孫雪蓉啊?你的立場到底是啥?】

  【趙專家說得不錯。徐子昂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老人還在桌上吃飯,他直接把碗拿走回房間了。這要是在我們村,早就挨揍了。】

  【不是,樓上的,你哪裡人啊?我問的是,你哪個朝代的?清朝?吃完飯還得給老人家磕個頭再走不成?】

  【這人一邊罵孫雪蓉區別對待,一邊又罵徐子昂沒禮貌,所以結論應該是讓孫雪蓉對徐子昂也嚴一點,不就兩邊都解決了?搞不懂有什麼可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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