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提拔
永和二十五年，雨水。
吏部衙門的值房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每年立春後的升遷考核本就是吏部最忙的時節，今年又添了兩樁大事。
潤州官船案牽扯出一批落馬官員，六部好幾個郎中、主事的位置空了出來。
緊接著幾位老臣告老，騰出的高位讓各方勢力都盯紅了眼。
吏部尚書何敬中已經連續多日只睡一兩個時辰。
每天對著那本厚厚的考核名冊翻來覆去地斟酌，生怕漏掉哪個該升的，又怕提拔了哪個不該升的。
但最讓他頭疼的，還是六部所缺的高級官員。
尤其是侍郎之位。
侍郎是尚書之下的實權人物，正三品，一部不過兩人。
這種級別的任命向來不是吏部一家說了算，必須擬好候選名單呈送御前，由陛下親自圈定。
此刻值房裡，何敬中與左右侍郎正圍坐在案前逐條核對空缺職位。
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空了兩個多月。
禮部左侍郎柳文昭轉正後原先的禮部右侍郎位置便虛懸至今，戶部與刑部也各缺一名侍郎。
兵部的空缺最棘手。
原兵部左侍郎因捲入四皇子一案被外放，右侍郎又已屆六旬，時常告病。
「何大人，」左侍郎放下手中的茶盞，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這名單若再不定下來，明天的早朝怕是過不去了。」
「今日已經有好幾個來打探消息的了，太傅府的人、太尉府的人、太保府的人，都來旁敲側擊。」
「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侍郎的缺，吏部打算怎麼補。」
何敬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名冊上緩緩移動。
太傅府舉薦了翰林院侍講學士蘇軾為新任禮部右侍郎人選。
孔衍的關門弟子，七品文修，才名滿天下，論資歷論聲望都無可挑剔。
太尉府舉薦了兵部職方司郎中為兵部侍郎。
二皇子的人，周景親自調教出來的。
武安侯趙熙也遞了帖子，舉薦的同樣是兵部侍郎之位。
一個位置，兩方爭搶。
另外幾個侍郎缺，各方勢力也都有各自的人選。
「頭疼。」何敬中嘆了口氣，用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這些人背後都有靠山，用了這個得罪那個，用那個得罪這個。」
「咱們吏部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翻，翻到名冊末尾時忽然停住了。
那是幾個在地方任職多年的官員，品級不低卻從未被人注意過。
他們履歷平平無奇，不站隊不結黨，在吏部的考核檔案里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其中有兩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房玄齡和杜如晦。
「潤州通判房玄齡，在潤州多年，與鄭恪共事，吏部歷年考評都是中等偏上，不算出挑，但從未出過紕漏。」
「常州司馬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考評也是中等，人緣不佳，但手上的實務從沒讓人挑出過毛病。」
何敬中念著兩份檔案的評語，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這兩個人，沒有後台。」
左侍郎放下茶盞，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確實沒有。」
「房玄齡在潤州待了多年，太傅府沒舉薦過他，太尉府也沒打過招呼。」
「杜如晦更甚，他在常州得罪了不少人，連他的頂頭上司都不替他說好話。」
「這種人在地方上註定升不上去，但放在眼下這個局面，反而是最合適的人選。」
「沒有後台便不會有人說我們吏部偏袒，各方勢力也不好公開反對。」
何敬中將兩份檔案從名冊中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又在下面添了幾個同樣沒有明顯派系傾向的候選人，湊成一份完整的候選名單。
他拿起硃筆在名單末尾寫了一行字：「謹呈御覽，伏請聖裁。」
然後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沉入暮色的宮牆，喃喃自語道，「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這份名單次日清晨便送到了御書房。
周乾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吏部呈上來的候選名單。
名單上列了工部、禮部、兵部、戶部、刑部、吏部六個侍郎缺。
每個缺下面都有兩到三個候選人，名字後面標註了現任官職、歷年考評和舉薦人。
趙高端著拂塵侍立在側，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
周乾看得很慢。
每一個名字他都會停上片刻。
像是在腦子裡翻閱這個人的履歷，又像是在掂量這個名字背後的分量。
看到太傅府舉薦蘇軾為禮部侍郎時。
他的手指在「蘇軾」兩個字上輕輕點了兩下，沒有批紅，也沒有駁回，只是翻到了下一頁。
看到太尉府和武安侯府同時舉薦兵部侍郎時，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兵部侍郎掌天下兵馬調度的文書機要，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就能在軍務上說得上話。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趙高。」
「奴才在。」
「這份名單，你看過了？」
趙高端著拂塵微微躬身：「回陛下，奴才在司禮監整理六部呈遞的文書時，曾見過這份名單的草擬稿。」
「奴才斗膽，替陛下查過其中幾個人的底細。」
他說這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恭謹，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知道周乾問他這句話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在考校他的眼力。
周乾果然沒有接著追問，只是翻到名單末尾，目光停在兩個並排的名字上。
房玄齡和杜如晦。
他的手指在這兩個名字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道：「你覺得這兩個人怎麼樣？」
趙高端著拂塵的手紋絲不動，眼底卻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
他斟酌著詞句，聲音平穩而審慎：「回陛下，房玄齡在潤州多年，潤州知府鄭恪是出了名的清官孤臣，能在鄭恪手下熬這麼多年還不出錯的人，能力不會差。」
「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被人排擠了多年也沒出過紕漏，這種人能在夾縫裡把事辦妥，靠的不是運氣。」
「只是這二人在地方上待得久了，朝中無人替他們說話，吏部的考評年年都是中等偏上，升遷無望。」
「陛下若能用他們，他們自當感恩戴德，效忠陛下。」
周乾將名單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是任何人的人，這正是他最需要的。
朝堂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太傅府的人、太尉府的人、太保府的人、各皇子府的人……
房玄齡和杜如晦在地方上熬了近二十年，不站隊不攀附，履歷乾淨得像兩張白紙。
這樣的人用起來不必擔心他們背後還有別的靠山，因為他們唯一的靠山就是提拔他們的人。
「讓吏部擬旨。」周乾重新拿起名單，提起硃筆在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房玄齡調任戶部右侍郎，杜如晦調任工部右侍郎，開春後即刻進京赴任。」
趙高端著拂塵躬身應是，正要退下擬旨，周乾卻又叫住了他。
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趙高：「朕這些年，是不是太依賴那些有背景的人了？」
趙高微微垂下眼帘，輕聲答道：「陛下用人之道，向來是因材施用。」
「有背景的人有他們的好處，沒有背景的人也有他們的好處。」
「房玄齡和杜如晦能在地方上熬這麼多年不巴結不站隊，這份定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陛下提拔他們，既是為朝堂補缺，也是為天下寒門士子立一個榜樣，只要持身以正，不黨不私，總會有出頭之日。」
周乾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將硃筆擱在筆山上靠在龍椅上，望著窗外天邊那抹剛升起來的朝陽。
戶部右侍郎掌管天下賦稅帳目的審核與調配，是六部中最容易被人情往來腐蝕的位置之一。
房玄齡能在潤州守住底線這麼多年，放在這個位置正好。
工部右侍郎主管全國水利工程與官辦作坊，是個既要懂技術又要懂管理的苦差事。
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多年沒出過紕漏，這份細緻用在工部恰到好處。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皇帝做了二十多年，他最怕的不是外敵，不是天災，是朝堂上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把天下的人才都埋沒了。
但願這兩個人不要讓他失望。
吏部衙門的值房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每年立春後的升遷考核本就是吏部最忙的時節，今年又添了兩樁大事。
潤州官船案牽扯出一批落馬官員，六部好幾個郎中、主事的位置空了出來。
緊接著幾位老臣告老，騰出的高位讓各方勢力都盯紅了眼。
吏部尚書何敬中已經連續多日只睡一兩個時辰。
每天對著那本厚厚的考核名冊翻來覆去地斟酌，生怕漏掉哪個該升的，又怕提拔了哪個不該升的。
但最讓他頭疼的，還是六部所缺的高級官員。
尤其是侍郎之位。
侍郎是尚書之下的實權人物，正三品，一部不過兩人。
這種級別的任命向來不是吏部一家說了算，必須擬好候選名單呈送御前，由陛下親自圈定。
此刻值房裡，何敬中與左右侍郎正圍坐在案前逐條核對空缺職位。
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空了兩個多月。
禮部左侍郎柳文昭轉正後原先的禮部右侍郎位置便虛懸至今，戶部與刑部也各缺一名侍郎。
兵部的空缺最棘手。
原兵部左侍郎因捲入四皇子一案被外放，右侍郎又已屆六旬，時常告病。
「何大人，」左侍郎放下手中的茶盞，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這名單若再不定下來，明天的早朝怕是過不去了。」
「今日已經有好幾個來打探消息的了，太傅府的人、太尉府的人、太保府的人，都來旁敲側擊。」
「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侍郎的缺，吏部打算怎麼補。」
何敬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名冊上緩緩移動。
太傅府舉薦了翰林院侍講學士蘇軾為新任禮部右侍郎人選。
孔衍的關門弟子，七品文修，才名滿天下，論資歷論聲望都無可挑剔。
太尉府舉薦了兵部職方司郎中為兵部侍郎。
二皇子的人，周景親自調教出來的。
武安侯趙熙也遞了帖子，舉薦的同樣是兵部侍郎之位。
一個位置，兩方爭搶。
另外幾個侍郎缺，各方勢力也都有各自的人選。
「頭疼。」何敬中嘆了口氣，用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這些人背後都有靠山，用了這個得罪那個，用那個得罪這個。」
「咱們吏部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翻，翻到名冊末尾時忽然停住了。
那是幾個在地方任職多年的官員，品級不低卻從未被人注意過。
他們履歷平平無奇，不站隊不結黨，在吏部的考核檔案里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其中有兩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房玄齡和杜如晦。
「潤州通判房玄齡，在潤州多年，與鄭恪共事，吏部歷年考評都是中等偏上，不算出挑，但從未出過紕漏。」
「常州司馬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考評也是中等，人緣不佳，但手上的實務從沒讓人挑出過毛病。」
何敬中念著兩份檔案的評語，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這兩個人，沒有後台。」
左侍郎放下茶盞，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確實沒有。」
「房玄齡在潤州待了多年，太傅府沒舉薦過他，太尉府也沒打過招呼。」
「杜如晦更甚，他在常州得罪了不少人，連他的頂頭上司都不替他說好話。」
「這種人在地方上註定升不上去，但放在眼下這個局面，反而是最合適的人選。」
「沒有後台便不會有人說我們吏部偏袒，各方勢力也不好公開反對。」
何敬中將兩份檔案從名冊中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又在下面添了幾個同樣沒有明顯派系傾向的候選人，湊成一份完整的候選名單。
他拿起硃筆在名單末尾寫了一行字：「謹呈御覽，伏請聖裁。」
然後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沉入暮色的宮牆，喃喃自語道，「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這份名單次日清晨便送到了御書房。
周乾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吏部呈上來的候選名單。
名單上列了工部、禮部、兵部、戶部、刑部、吏部六個侍郎缺。
每個缺下面都有兩到三個候選人，名字後面標註了現任官職、歷年考評和舉薦人。
趙高端著拂塵侍立在側，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
周乾看得很慢。
每一個名字他都會停上片刻。
像是在腦子裡翻閱這個人的履歷，又像是在掂量這個名字背後的分量。
看到太傅府舉薦蘇軾為禮部侍郎時。
他的手指在「蘇軾」兩個字上輕輕點了兩下，沒有批紅，也沒有駁回，只是翻到了下一頁。
看到太尉府和武安侯府同時舉薦兵部侍郎時，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兵部侍郎掌天下兵馬調度的文書機要，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就能在軍務上說得上話。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趙高。」
「奴才在。」
「這份名單，你看過了？」
趙高端著拂塵微微躬身：「回陛下，奴才在司禮監整理六部呈遞的文書時，曾見過這份名單的草擬稿。」
「奴才斗膽，替陛下查過其中幾個人的底細。」
他說這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恭謹，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知道周乾問他這句話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在考校他的眼力。
周乾果然沒有接著追問，只是翻到名單末尾，目光停在兩個並排的名字上。
房玄齡和杜如晦。
他的手指在這兩個名字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道：「你覺得這兩個人怎麼樣？」
趙高端著拂塵的手紋絲不動，眼底卻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
他斟酌著詞句，聲音平穩而審慎：「回陛下，房玄齡在潤州多年，潤州知府鄭恪是出了名的清官孤臣，能在鄭恪手下熬這麼多年還不出錯的人，能力不會差。」
「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被人排擠了多年也沒出過紕漏，這種人能在夾縫裡把事辦妥，靠的不是運氣。」
「只是這二人在地方上待得久了，朝中無人替他們說話，吏部的考評年年都是中等偏上，升遷無望。」
「陛下若能用他們，他們自當感恩戴德，效忠陛下。」
周乾將名單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是任何人的人，這正是他最需要的。
朝堂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太傅府的人、太尉府的人、太保府的人、各皇子府的人……
房玄齡和杜如晦在地方上熬了近二十年，不站隊不攀附，履歷乾淨得像兩張白紙。
這樣的人用起來不必擔心他們背後還有別的靠山，因為他們唯一的靠山就是提拔他們的人。
「讓吏部擬旨。」周乾重新拿起名單，提起硃筆在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房玄齡調任戶部右侍郎，杜如晦調任工部右侍郎，開春後即刻進京赴任。」
趙高端著拂塵躬身應是，正要退下擬旨，周乾卻又叫住了他。
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趙高：「朕這些年，是不是太依賴那些有背景的人了？」
趙高微微垂下眼帘，輕聲答道：「陛下用人之道，向來是因材施用。」
「有背景的人有他們的好處，沒有背景的人也有他們的好處。」
「房玄齡和杜如晦能在地方上熬這麼多年不巴結不站隊，這份定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陛下提拔他們，既是為朝堂補缺，也是為天下寒門士子立一個榜樣，只要持身以正，不黨不私，總會有出頭之日。」
周乾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將硃筆擱在筆山上靠在龍椅上，望著窗外天邊那抹剛升起來的朝陽。
戶部右侍郎掌管天下賦稅帳目的審核與調配，是六部中最容易被人情往來腐蝕的位置之一。
房玄齡能在潤州守住底線這麼多年，放在這個位置正好。
工部右侍郎主管全國水利工程與官辦作坊，是個既要懂技術又要懂管理的苦差事。
杜如晦在常州管刑名財政多年沒出過紕漏，這份細緻用在工部恰到好處。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皇帝做了二十多年，他最怕的不是外敵，不是天災，是朝堂上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把天下的人才都埋沒了。
但願這兩個人不要讓他失望。